大上海的后台比往日安静许多。依萍刚在化妆镜前坐下,秦五爷就推门而入,随手将一份报纸放在化妆台上。
“白玫瑰,你这位记者朋友倒是执着。”
依萍瞥见报纸头版上何书桓的署名,标题赫然是《租界夜莺背后的阴影》。她不动声色地继续描眉:“五爷担心了?”
秦五爷轻笑:“我倒是好奇,你打算怎么应对。”
镜中映出依萍冷静的侧脸:“他不是想挖新闻吗?那就给他一个新闻。”
当晚的演出,依萍特意选了一首新歌《夜来香不对》。当她唱到“看似娇艳欲滴,实则浑身是刺”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台下——何书桓果然坐在角落,笔记本摊在膝上。
演出结束,何书桓果然等在后台入口。
“陆小姐,能否采访你几个问题?”
依萍披着缎面披肩,语气疏离:“何记者不是已经都写出来了吗?”
“那些都是表面。”何书桓上前一步,“我想了解真实的你。”
“真实?”依萍轻笑,“比如我父亲是黑豹子陆振华?比如我每个月挣多少钱?还是说我有没有和男人睡?”
何书桓怔住了。他确实查到了这些,但还没写在报道里。
“何记者,你笔下那个被迫堕落的可怜歌女,根本不存在。”依萍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愿意。我唱歌,是因为我喜欢。至于其他......”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何书桓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模样。
“不如你去问问陆尔豪,他主编的专栏有多少篇是你代笔的?”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何书桓的脸色瞬间变了。
就在这时,杜飞突然从暗处走来,装作偶遇:“书桓?你怎么在这?尔豪正到处找你审稿呢。”
何书桓深深看了依萍一眼,终究还是跟着杜飞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依萍才卸下强撑的冷静。
“演得不错。”秦五爷从阴影中走出,递来一杯温水,“不过,你确定要这样激怒他?”
依萍接过水杯:“只有让他意识到我不是他想象中的弱女子,他才会收起那些无谓的同情。”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这场戏还要演多久,她也不知道。但她很清楚,从站在大上海舞台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三天后的傍晚,杜飞匆匆来到大上海后台,脸色凝重地递给依萍一封信。
“尔豪让我送来的。”他压低声音,“陆家要举办寿宴,给你的。”
依萍拆开信封,里面是陆振华寿宴的请柬,落款处却是王雪琴娟秀的字迹:“老爷子想你了,回来吃个饭吧。”
她冷笑一声,将请柬扔在化妆台上:“黄鼠狼给鸡拜年。”
杜飞忧心忡忡:“尔豪特意让我转交,怕是没安好心。要不要找个借口推了?”
“推?”依萍对镜戴上珍珠耳环,“为什么要推?这不是正好吗?”
她转身看向杜飞,眼中闪着算计的光:“程程哥哥,麻烦你帮我做件事......”
陆家公馆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王雪琴穿着崭新的绛紫色旗袍,正笑容满面地招待客人。见依萍独自前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热情地迎上来:
“依萍你可算来了!你爸爸刚才还念叨你呢!”
依萍今日特意穿了件月白色素缎旗袍,发间只别了支简单的玉簪,与满堂珠光宝气格格不入。她避开王雪琴伸来的手,淡淡道:“雪姨费心了。”
走进宴会厅,她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尔豪和如萍站在陆振华身边,如萍穿着粉红色洋装,颈间的钻石项链在灯下熠熠生辉。
“姐姐!”如萍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依萍径直走到陆振华面前,微微躬身:“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陆振华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难得没有当场发作。
宴会进行到一半,王雪琴突然起身举杯:“今天趁大家都在,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我们如萍和书桓要订婚了!”
满堂掌声中,何书桓站起身,神色却有些不自然。他想要的是依萍,他现在十分确定以及肯定,他要的是依萍,可是雪姨对外这样说,来宾众多,此时表明心意,如萍的脸面怎么办呢?想到此,他默不作声只是眼眸落在依萍身上,他想要捕捉依萍是否有不快、不愿,可是依萍平静如水,此话对依萍没有荡起一丝涟漪。如萍看着书桓没有反驳,她羞红了脸,幸福地偎依在他身边,她以为他还是爱她的。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进来,在陆振华耳边低语几句。陆振华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让他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杜飞捧着一个礼盒走进来,朗声道:“陆司令,这是依萍小姐特地为您准备的寿礼。”
王雪琴尖声道:“你怎么会替依萍拿礼物,乡巴佬,滚一边去。”
杜飞不卑不亢:“雪姨,是尔豪托我送的请柬,依萍小姐又托我送花篮,就是这样。”
陆振华示意打开礼盒。里面是一尊品相极佳的翡翠寿星,一看就价值不菲。
满座哗然。谁都没想到被赶出家门的依萍能送出如此贵重的礼物。
王雪琴脸色变了变,强笑道:“依萍,你这孩子......在那种地方挣钱不容易,何必破费......”
依萍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九姨太说得对,在大上海挣钱确实不容易。不过比起某些人从陆家账上挪用的钱,我这钱挣得干干净净。”
宴会厅瞬间死寂。
王雪琴猛地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查查账本就知道了。”依萍从手袋里取出一本账簿复写纸,“去年三月,九姨太以购置古董为名支取五万大洋,实际只花了一万。剩下的钱,都存在汇丰银行户头,户名是王雪芹。”
她故意把“芹”字咬得很重——这是王雪琴在娘家时的本名。
“还有今年正月,以修缮祖宅为名支取的三万大洋......”依萍继续念着。
“够了!”陆振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他死死盯着王雪琴:“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王雪琴脸色惨白,语无伦次:“老爷子,你听我解释......”
“爸爸,”尔豪急忙上前,“这一定是依萍伪造的!她因为被赶出家门怀恨在心,故意陷害妈!”
依萍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微微一笑,看向何书桓:“何记者,你上个月在汇丰银行做的专访,应该见过客户经理张经理吧?要不要请他过来作证?”
何书桓愣住了,他确实做过这个专访。在依萍意味深长的目光下,他进退两难。
如萍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眼中含泪:“书桓......”
这场寿宴彻底乱了。
依萍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心中一片平静。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陆家这座看似坚固的堡垒,终于被她撕开了一道裂痕。
她端起酒杯,对着慌乱的王雪琴和愤怒的尔豪遥遥一敬。
“干杯,为了你们即将到来的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