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村口就传来了马车的声音。
林晚晴正在井边挑水,听见动静抬头望去。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缓缓驶来,车辕上坐着个中年车夫。马车在老宅门口停下,帘子掀开,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年轻书生弯腰下车。
是小叔林有文回来了。
林晚晴放下水桶,站在井边观察。林有文今年十八岁,身形清瘦,面容白皙,与老宅其他皮肤黝黑、身材粗壮的男子截然不同。他一身读书人打扮,长衫虽然半旧但浆洗得干净平整,头发用青布巾束起,腰间挂着一枚劣质玉佩——这是去年考中秀才时,老宅咬牙给他买的。
“老五回来了!”林老汉第一个从屋里冲出来,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赵婆子紧随其后,手里还拿着锅铲:“有文啊,怎么不说一声就回来了?娘给你做点好吃的!”
接着各房的人都涌了出来,围在马车旁嘘寒问暖。大伯林有财接过包袱,二伯林有富帮忙付车钱,四叔林有贵点头哈腰地递上旱烟袋。王氏拉着林秀往前凑:“秀儿,快叫五叔!”
林秀红着脸叫了声“五叔”,林有文淡淡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井边的林晚晴身上。
那眼神很冷淡,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疏离和优越感,仿佛在看一个不相干的外人。
林晚晴低下头,继续挑水。但心中却在冷笑:这就是全家供养出来的秀才老爷,连基本的亲情都淡漠如水。
两桶水挑回来时,院子里已经摆开了架势。赵婆子指挥着王氏杀鸡,周氏择菜,林秀烧火。林老汉亲自给儿子倒茶,林有财在旁边陪着说话。
“老五,这次回来住几天?”林老汉问。
“三天。”林有文啜了口茶,眉头微皱——这是最劣等的粗茶,“夫子准了假,回来拿些银钱。下个月县学要交修缮费,每人二两。”
“二两?!”赵婆子惊呼一声,随即又堆起笑,“该交该交!读书是大事,该花的钱不能省。”
林有财脸色有些难看:“五弟,家里……最近手头紧。”
林有文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大哥,我知道家里不容易。但县学的规矩不能破,若是交不上,我只能退学。”
“退学”两个字像重锤砸在众人心上。林老汉急得直拍大腿:“不能退学!砸锅卖铁也得交!老大,你想想办法!”
林有财苦着脸:“爹,家里哪还有钱?上次那五两银子,给老五送了三两,剩下的买了粮食和盐,已经花光了。”
众人沉默。老宅虽然有点家底,但供一个读书人实在太耗钱。束脩、笔墨、纸砚、衣裳、交际应酬……每一样都要钱。林家三十亩地,年景好时能收三十石粮食,除去赋税和口粮,能卖的钱也不过十几两。而林有文一个人,一年就要花掉将近二十两。
这中间的缺口,全靠全家节衣缩食,以及剥削三房这样的“边缘人”来填补。
林晚晴冷眼看着这一幕。她想起原主的记忆:父亲在世时,每个月打猎和做木工的钱,大半都被赵婆子收走,说是“给老五攒读书钱”。母亲绣花卖的钱,也被搜刮一空。三房一家四口,常年吃不饱穿不暖,而林有文在县学里穿着长衫,吃着白米饭,偶尔还能下馆子。
“晚晴。”赵婆子忽然叫她,“你去镇上割半斤肉回来,要肥一点的。再打一壶酒。”
林晚晴抬起头:“奶奶,钱……”
“先赊着!”赵婆子不耐烦地挥手,“跟王屠户说,月底结账。”
林晚晴没动:“王屠户上月就说不再赊账了,说咱们家欠的肉钱还没还清。”
赵婆子脸色一僵。林老汉瞪了她一眼:“那就不吃肉了!多炒两个鸡蛋!”
“可老五难得回来……”赵婆子心疼儿子。
林有文摆摆手:“娘,不用麻烦。我在县学吃得不错,回家吃顿家常便饭就好。”
这话说得体面,但语气里的勉强谁都听得出来。
林晚晴默默去厨房帮忙。王氏正在和面,看见她进来,没好气地说:“去把那只母鸡杀了!要杀得干净,别留血沫子!”
那只母鸡是老宅最下蛋的一只,每天能下一个蛋。杀鸡等于断了家里的蛋源,但为了给林有文接风,赵婆子也顾不上了。
林晚晴抓起鸡,走到院子角落。鸡在她手里挣扎,咯咯直叫。她动作麻利,一刀割喉,放血,烫毛,开膛。前世执行野外任务时,处理猎物是基本技能。
“哟,手艺不错啊。”林有贵蹲在旁边看,啧啧称奇,“老三教你的?”
林晚晴没理他,继续手上的活。鸡处理干净后,她将内脏清洗好——鸡心、鸡肝、鸡胗,这些都是好东西。但按照老宅的规矩,这些“下水”轮不到她和弟弟吃,通常是给林老汉和男丁们下酒。
中午饭做好了。正房堂屋里摆开桌子,林老汉、赵婆子、林有文坐在上首,林有财、林有富、林有贵依次坐下。女眷和孩子们在厨房吃。
但今天的饭菜明显分了两等。堂屋桌上:一整只炖鸡,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一盆白米饭。厨房里:半盆玉米糊糊,一碟炒青菜,几个黑面窝头。
林晚晴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看见林秀端着个小碗从堂屋出来,碗里有一块鸡翅膀和几口白米饭——这是赵婆子偷偷给孙女的优待。
“看什么看?”林秀瞪了她一眼,得意地吃着鸡翅。
林晚晴收回目光,小口喝着自己的糊糊。她不稀罕那口鸡肉,空间里有鸡蛋有粮食,她饿不着。但老宅这种赤裸裸的偏心,让她更加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饭后,林有文回自己房间休息。他的房间是西厢房最好的一间,朝阳,干燥,有窗户。屋里有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几本旧书。床上的被褥也是新的,虽然布料普通,但比起林晚晴姐弟的破被子好多了。
林晚晴收拾碗筷时,经过西厢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林有文和林老汉的对话。
“爹,我这次回来,还有件事。”林有文的声音压低了些,“县学里有人说,县衙在查三十年前的旧案,好像和京城的大人物有关。”
林老汉的声音有些紧张:“什……什么旧案?”
“孩童拐卖案。”林有文说,“据说永宁侯府的嫡长孙,满月时被人偷走了。侯府找了三十年,最近才有点线索,查到咱们青州府来了。”
“哐当——”林老汉手里的烟袋锅掉在地上。
林晚晴在门外停下脚步,心跳加速。她屏住呼吸,继续听。
“爹,您怎么了?”林有文问。
“没……没什么。”林老汉捡起烟袋锅,声音有些发抖,“这……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关系。”林有文说,“但县衙要清查所有三十年前户籍有变动的人家。咱们家……三哥是不是就是那时候来的?”
门外,林晚晴握紧了手中的碗。
屋里沉默了许久,林老汉才开口:“你三哥……是抱养的。那时候你娘生了个死胎,正好有人卖孩子,就买来了。”
“卖孩子的是什么人?”
“不记得了,一个外地人。”林老汉含糊地说,“这事都过去三十年了,还查什么。”
林有文沉吟片刻:“爹,如果三哥真是侯府要找的人……那咱们家就发达了!侯府的嫡长孙啊,那是多大的富贵!”
“胡说八道!”林老汉突然厉声喝道,“你三哥就是普通孩子,跟侯府没关系!这事以后不许再提!”
“可是……”
“没有可是!”林老汉打断他,“你好好读你的书,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侯府的事,咱们小老百姓沾不起!”
屋里又安静下来。林晚晴赶紧轻手轻脚地离开,回到厨房。
她心乱如麻。林老汉的反应太奇怪了。如果父亲只是普通抱养的孩子,他为什么这么紧张?为什么不让林有文继续查?
除非……他知道父亲的身世,而且知道这背后有危险。
还有林有文的话——如果父亲真是侯府嫡长孙,老宅就发达了。这话透露出一个信息:林有文并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还是装作不知道?
她想起李大娘的话:父亲死前两天,小叔和他吵过架。吵的什么?会不会就和身世有关?
下午,林晚晴照常去干活。今天她被分配到去山上砍柴,这是重体力活,通常都是男丁干的。但林有文回来了,男丁们要陪着说话,活自然落到她头上。
她背着柴刀上山,脑子里却在反复回想中午听到的对话。
林老汉知道父亲的身世,但隐瞒了。为什么隐瞒?是因为危险,还是因为别的?
林有文想借父亲的身世攀高枝,但被林老汉阻止了。这中间有什么隐情?
还有父亲的死……会不会和这个秘密有关?
走到半山腰时,她停下脚步,决定去父亲摔死的地方再看看。上次发现的血迹布料是个线索,但还不够。
矮坡依旧荒凉。她仔细搜查每一寸土地,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在离上次发现布料不远的地方,她看见一块石头有移动过的痕迹——石头底下的泥土颜色和周围不一样,像是被人翻动过。
她搬开石头,下面是一个浅坑,坑里埋着个小布包。
心跳加速。她小心地挖出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枚铜钱和一张折叠的纸。铜钱很旧,是三十年前的制式。纸张泛黄,上面写着一行字:
“丙子年三月十五,林家庄,男婴一名,纹银十两。”
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下面有个模糊的指印。
林晚晴握紧纸条,手心出汗。丙子年,正是三十年前。林家庄,是隔壁村。纹银十两,买一个男婴的价格。
这是……买卖人口的凭证!
父亲果然是买来的!而且不是正规收养,是非法买卖!
她将纸条小心收好,重新埋好布包,恢复原状。然后快速离开现场,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砍柴。
但心中已经翻江倒海。
父亲是被林老汉买来的。买来的孩子,如果是侯府嫡长孙,那林老汉就是人贩子的同伙,至少是知情者。这是重罪,一旦被发现,轻则流放,重则杀头。
所以林老汉要隐瞒。所以他害怕调查。
但父亲是怎么死的?如果林老汉只是想隐瞒秘密,没必要杀人灭口。除非……父亲发现了什么,或者威胁到了什么。
还有母亲。母亲是相府嫡女,被人陷害流落至此。她的死又是什么原因?
一个个疑团在脑中盘旋。林晚晴砍柴的动作机械而有力,心中的怒火却越来越旺。
前世她见过太多黑暗,但亲人的遭遇还是让她难以平静。父亲老实一生,母亲温柔善良,却都不得善终。而凶手可能就在身边,每天看着她,算计着她和弟弟。
“爹,娘,你们放心。”她对着山林轻声说,“我会查清一切,让你们安息。”
砍完柴回到老宅时,天色已晚。林有文正在院子里读书,摇头晃脑地念着“之乎者也”。看见林晚晴背着大捆柴禾进来,他皱了皱眉:“女孩子家,不要这么粗鲁。”
林晚晴低下头:“小叔教训的是。”
她放下柴禾,准备去厨房帮忙。经过林有文身边时,忽然听见他低声说:“晚晴,你爹生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
林晚晴心中一凛,面上却茫然:“小叔指的是什么?”
林有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关于他的身世,他有没有提过?”
“身世?”林晚晴装作不懂,“我爹不就是爷爷奶奶的儿子吗?”
林有文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表情不似作伪,才摆摆手:“没什么,你去忙吧。”
林晚晴转身离开,心中冷笑。林有文果然在打探。他想通过父亲的身世攀高枝,却不知道这背后藏着致命的危险。
晚饭时,堂屋又开了小灶。林晚晴和弟弟在厨房吃剩饭剩菜。林晚轩的身体经过几天调理,已经好了很多,小脸上有了血色。
“姐姐,今天五叔问我认不认字。”林晚轩小声说。
林晚晴心中一紧:“他怎么问的?”
“他说,如果我想读书,他可以教我。”林晚轩说,“但奶奶说,女孩子认字没用,男孩子认字要花钱,不让。”
林晚晴松了口气,摸摸弟弟的头:“轩儿想读书吗?”
“想!”林晚轩眼睛亮晶晶的,“姐姐教我认字,我学得很快。我想读很多书,将来考状元,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林晚晴心中一暖:“好,姐姐一定送你去读书。”
但她知道,这很难。老宅不会出钱给弟弟读书,她自己现在也没有能力。只能等,等分家,等自己有足够的经济基础。
夜深了,林晚晴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进入空间,检查今天的收获。黑土地上的第十一批稻谷成熟了,她收割脱粒。药材区长势良好,人参苗又长高了一截。
退出空间后,她拿出那张买卖凭证,在油灯下仔细看。
丙子年三月十五,林家庄,男婴一名,纹银十两。
三十年前,父亲被买来。买主是林老汉,卖主是谁?那个“外地人”是什么身份?
她需要查清当年的细节。但三十年过去了,知情者可能已经不在了。
不过,还有线索。林家庄,隔壁村。或许那里还有人记得当年的事。
她决定明天找机会去林家庄打听。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平静的脸上。
真相,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越剥越接近核心。
而她已经闻到了刺鼻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