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回笼时，最先传来的是伤口处细密的刺痛，混着碘伏淡淡的刺激性气味，驱散了混沌的昏沉。
少年缓缓睁开眼，墨绿的瞳孔在昏暗里慢慢聚焦，视线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胳膊上。
纱布缠得不算好，边缘还微微翘起，不过原本不断渗血的地方止住了血，只剩按压时传来的钝痛。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粗糙的纱布，他偏过头，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身旁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是那个七岁的男孩，眉眼清秀，睫毛长长的，垂在眼睑下，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得很沉。
男孩侧身躺着，小脸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小手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少年的眼神沉了沉，脑海里零碎闪过昏迷前的画面。
他受重伤逃到这片废弃杂物间，刚藏好就听见动静，下意识扑过去将人摁在地上。
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缓缓落在男孩的脖颈上。
温热滑嫩的皮肤贴着指尖，能清晰感受到颈动脉的跳动，微弱却有力，带着鲜活的生命力。
少年的指尖微微收紧，墨绿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任何陌生的存在都可能是威胁，斩草除根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那跳动的脉搏像是带着某种魔力，让他原本坚定的力道渐渐松了下来，最终只是虚虚搭在男孩的脖颈上，没有再用力。
就在这时，身旁的男孩像是睡得不舒服，轻轻动了动身子，小脑袋蹭了蹭地面，随即翻了个身，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少年的腰，小脸顺势埋进少年的腿间，柔软的发丝蹭过少年的裤腿，带着淡淡的暖意。
少年的身体瞬间僵住，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他大多时候都在黑暗里挣扎，从未和活人靠得这么近，更别说被人这样亲昵地抱着。
男孩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毫无防备的信任，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涟漪。
他僵硬地维持着姿势，墨绿的眼底闪过一丝无措。
沉默了许久，少年缓缓放松身体，慢慢侧过身，躺在男孩的身旁。
男孩像是感受到了温暖，又往他身边挪了挪，整个人几乎埋进了他的怀里，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呼吸落在他的胸口，温热而均匀。
少年垂眼望着怀里的小小身影，指尖轻轻动了动，最终还是落在了男孩的发顶。
第二天清晨，上川野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身旁的位置早已冰凉，那个银发少年不见了踪影。
他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地面，心里泛起一阵小小的失落，伸手摸了摸身旁的水泥地，凉的。
从那天起，上川野几乎每天都会往杂物间跑。
有时能撞见阵，少年大多靠在墙角闭目养神，胳膊上的伤口渐渐愈合，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眼底的戾气依旧未散，墨绿的眼睛里总是带着几分警惕。
日子久了，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少年话不多，大多时候都是上川野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话，讲孤儿院的趣事，讲阿姨给的糖果，讲自己看到的蝴蝶有多好看。
少年总是沉默地听着，偶尔会应一声。
这天午后，上川野又在杂物间撞见了阵。
少年正靠在墙边，指尖轻轻拨弄着自己渐渐长起来的银发，阳光透过门缝照在他的发上，银色的发丝泛着淡淡的光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上川野盯着那银发看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叫上川野，你呢？”
少年拨弄发丝的动作顿了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墨绿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吐出一个字：“阵。”
“阿阵，”上川野立刻开心地叫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你的名字真好听！”
从那天起，上川野便一直叫他“阿阵”。
而他最执着的，始终是少年的银发。
“阿阵，就让我摸一下嘛，就一下下，我保证轻轻的，不弄乱你的头发！”
上川野抱着阵的小腿，仰着小脸，淡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这已经是他第五次缠着阵了，前四次都被阵冷淡地拒绝了，可他还是没放弃。
见阵没说话，上川野又往前凑了凑，小脸皱巴巴的，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求求你了，阿阵，你最好了，就摸一下，好不好？”
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让人根本狠不下心拒绝。
阵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腿上撒娇的上川野，淡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恳求，小脸上满是执着，像是一只小猫。
墨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只许一下。”
“好！”
上川野立刻喜笑颜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松开抱着他小腿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慢慢靠近他的银发。
当指尖触碰到发丝的那一刻，他忍不住“哇”了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惊喜。
真的好软啊，像他想象中云朵的触感，顺着发丝往下滑时，还带着点微凉的触感，顺滑得不像话，舒服得让他舍不得移开手。
上川野的指尖轻轻拂过阵的银发，一点点梳理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眼睛里满是欢喜：“好舒服，好顺滑，好好看！”
少年任由他摸着自己的头发，墨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指尖轻轻放在上川野的发顶，轻轻揉了揉，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阳光透过门缝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静谧，杂物间里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上川野偶尔发出的小声赞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五年的时间过去了。
上川野已经从一个小小的男孩，长成了一个清秀的少年，身高窜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多了几分青涩，淡蓝色的眼睛依旧明亮，笑起来时依旧甜甜的，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他是孤儿院里最受欢迎的孩子，阿姨们都很喜欢他，觉得他乖巧懂事，又有礼貌，每次有领养家庭来孤儿院，阿姨们都会极力推荐他，把他打扮得干干净净的，让他站在领养家庭面前，希望他能找到一个好归宿。
上川野也会乖乖地打招呼，用他那双淡蓝色的大眼睛看着对方，露出甜甜的笑容，认真地回答领养家庭的问题。
领养家庭们一开始都很喜欢他，觉得他模样清秀，性格也好，甚至有好几次都已经谈好了领养事宜，选好了衣服和玩具，就差签字确认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到了最后关头，领养家庭都会突然改变主意，找各种理由推脱，最终选择了其他的孩子。
在第三次遇到这种情况时，上川野躲在杂物间的角落里难过了很久。
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轻轻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袖。
他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叔叔阿姨一开始那么喜欢他，对他那么温柔，最后却又反悔了，难道是自己不够好吗？
阵找到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少年蜷缩在角落，小小的身影透着浓浓的委屈和失落，让人看着心疼。
阵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好的饼干，递到他面前。
那是上川野昨天塞给他的，他一直没吃。
上川野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阵，眼睛红红的，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阵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没关系。”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在这里，也挺好。”
从那以后，再遇到领养家庭反悔的情况，上川野虽然还是会难过，却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躲起来哭了。
他会跑到杂物间，坐在阵常待的墙角，待上一会儿，心里的委屈就会慢慢平复。
而阵每次都会找到他，有时会递给他一块零食，有时会默默坐在他身边，陪着他沉默，却总能让他感受到安心。
可这样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阵来杂物间的次数越来越少，从一开始的每天都来，到后来的隔几天来一次，再到后来，干脆不见了踪影。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阵都没来过杂物间，哪怕一次都没有。
上川野每天都会往杂物间跑，每次都抱着期待，可每次看到的都是空荡荡的房间，只有陈旧的灰尘和寂静，他藏在木箱缝隙里的零食，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没有人动过。
他一开始还在期待，觉得阵可能是有事，过几天就会回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阵始终没有出现，上川野心里的期待渐渐被失落取代，最后只剩下满满的不安。
他想，自己是不是又被抛弃了？
就像那些领养家庭一样，阵也厌倦他了，不想再理他了。
那天晚上，上川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阵的身影，想着他的银发，想着他低沉的声音，想着他递给自己饼干时的模样，心里难过又失落。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一股刺鼻的烟味突然钻进了鼻腔，呛得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房间里已经弥漫着浓浓的黑烟，能见度越来越低，火光从门口的方向蔓延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映照得通红，“噼啪”的燃烧声不断传来，刺耳而吓人。
“着火了！”上川野惊呼一声，连忙爬下床，浓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他摸索着找到放在床头的毛巾，跌跌撞撞地跑到水龙头下浸湿，紧紧捂住口鼻，小心翼翼地避开掉落的燃烧木梁，朝着门口跑去。
火焰不断吞噬着房间里的一切，他住了五年的床铺被烧得焦黑，墙壁上的旧海报被烧得卷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焦糊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上川野不敢停留，拼尽全力朝着门口跑去，终于在火势蔓延到门口前，跑出了火海。
他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身后燃烧的房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这里是他穿越而来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可现在，这里被大火吞噬，一切都化为乌有。
冥冥中，有一道声音告诉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不然，你会后悔终生。
上川野看着燃烧的火海，心里摇摆不定。
他舍不得这里，舍不得那些回忆，更舍不得那个突然消失不见的少年。
最终，他擦干眼泪，咬了咬牙，转身朝着院子里的大树跑去。
他记得，在院子角落的树下，有一个隐藏的小洞，那是他和阵一起发现的，他平时会把自己攒的东西藏在里面。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洞口的杂草和泥土，从里面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他攒了很久的几块饼干，还有院长阿姨之前偷偷塞给他的一点零花钱。
他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又想起了什么，跑到另一棵树下，那里也有一个小洞，是阵之前告诉他的。
他伸手摸了摸，从里面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银色吊坠。
那是一个月前，阵不知从哪得到的，递给了他，说是送给他的礼物。
不过也就是那天，阵就没再回来过。
吊坠是花型的，做工不算精致，中间镶嵌着一颗淡蓝色的宝石，不过大概率是假的吧。
可那宝石的颜色，像极了他的眼睛，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上川野把吊坠贴身藏好，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让他莫名安心。
他跑了，在院长阿姨的门口留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阿姨，我走了，谢谢你们照顾我”，然后就背着小布包，朝着孤儿院外跑去。
身后的火海越来越大，映红了半边天，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像是被这场火烧醒了，明白了自己不能一直停留在原地，必须往前走。
后来，每当回想起在孤儿院的这五年，上川野的记忆都像是被雾遮住一般，朦朦胧胧，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逃出孤儿院的那一刻，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特有的凉爽。
上川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既有摆脱困境的解脱，又有对未知前路的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他走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终于来到了一个港口。
上川野站在港口的围栏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员，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去东京。
他听院里的阿姨说过，东京是个很繁华的城市，那里有高高的楼房，有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光，是个能让人安稳生活的地方。
他想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
上川野在港口徘徊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艘要去东京的货船。
他趁着船员不注意，偷偷地爬上了船，躲在了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货船在海上行驶了好几天，上川野靠着那几块饼干和船上的淡水，勉强维持着生命。
他每天都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生怕被船员发现。
终于，在第五天的早上，货船抵达了东京港。
上川野偷偷地跳下船，看着眼前繁华的城市，心里满是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