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川野缩在街角那根斑驳的电线杆后面，脚下是被行人踩得发黑的梧桐叶，身前是川流不息的人群。
穿着西装的上班族夹着公文包快步走过，推着婴儿车的妇人轻声哼着童谣，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的声响。
还有背着书包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昨晚的动画，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上川野的耳朵里。
这一切都那么热闹，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他。
上川野把脸埋进膝盖，单薄的肩膀随着抽泣轻轻颤抖。
他又想起了穿越前的那个晚上，明明前一秒还在自己的宿舍里赶论文，只是困得闭上眼睛眯了会。
可下一秒，眼前就变成了孤儿院杂物间的霉味和黑暗。
“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他小声呜咽着，声音被淹没在街头的喧嚣里，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洗得发白的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抬手去抹，却蹭得眼角和脸颊生疼，可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越抹越多，到最后，他索性停下动作，伸出双手捧在脸前，任由泪珠落在掌心。
掌心是温热的，眼泪却是凉的，一滴滴砸在掌心上。
他看着泪珠在掌心聚成一小汪，映出自己泛红的眼眶和凌乱的头发，鼻子又一酸，抽噎着小声嘟囔：“脸好疼……呜呜呜……”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叹息声落在耳边。
上川野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抽泣声也顿住了，悄悄抬起眼，从膝盖的缝隙里往外看。
逆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侧脸的轮廓硬朗而流畅，下颌线清晰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这是上川东。
他今天本是为了追查一桩走私案的线索来港口，车刚停稳，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往这边走。
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心上，拉着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这个街角靠近。
他见过太多人心险恶，早已习惯了用冷漠包裹自己，可此刻，看着那个缩在电线杆后面的少年，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陌生的怜惜。
少年太瘦小了，洗得发白的衣服套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他蜷缩着身体，后背微微弓起，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上川东放轻脚步走过去，才看清少年正双手捧着，似乎在小心翼翼地接着什么。
一股强烈的怜惜之情，还有一种莫名的情愫，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
等走近了，他才发现，少年是在接自己的眼泪。
晶莹的泪珠从他泛红的眼角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滴进他摊开的掌心里。
他的手指纤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淡淡的粉色，就那样安静地捧着。
而这样有些幼稚的动作，他竟一如反常地不觉得愚蠢。
只觉得格外可爱，格外赤忱。
似乎听到了他的叹息声，少年缓缓地抬起了头。
一张清秀的脸庞，映入了上川东的眼中。
少年的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尤其是那双淡蓝色的大眼睛，此刻红红的，看着十分惹人怜爱。
上川东愣住了。
他觉得这张脸，莫名的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一样。
他下意识地掏出了随身带着的怀表，打开怀表，里面镶嵌着一面小小的镜子。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
一张成熟俊朗，一张清秀稚嫩，可五官的轮廓，竟然惊人的相似！
难不成……
这是他的孩子？
上川东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上川东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地摇了摇头。
他一向洁身自好，虽然身边不乏追求者，但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有过深入的接触，更不可能有孩子。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这是所有人对他的调侃，也是事实。
可看着少年那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上川东心里的那股莫名的情愫，越来越强烈，让他无法忽视。
他又叹了口气，这次的叹息里多了些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他上前一步，弯腰，不等少年反应过来，伸出手臂，轻轻一揽，就把他抱了起来。
上川野整个人都懵了。
身体突然离开地面，悬空的失重感让他瞬间僵住，下意识地抓住了男人胸前的西装衣襟。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雪松香味，混合着一点烟草的清苦，很陌生，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可这份安心只持续了一秒，他就猛地回过神来。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男人！
上川野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各种不可描述的画面。
不会吧？他刚逃出来，就遇到变态了？
上川野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开始疯狂地挣扎起来：“放开我！你是谁？快放开我！”
他的力气不大，但挣扎得很厉害，上川东差点没抱住他。
就在这时，上川东突然开口，吐出了一句话，声音低沉而磁性：“我是你爹。”
啊？
啊！
空气瞬间安静了。
上川野的挣扎猛地停住，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睛瞪得圆圆的，淡蓝色的瞳孔里写满了震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因为太过错愕而发不出声音，只能傻乎乎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男人的眼睛是浅棕色的，此刻正带着一丝茫然地看着他，显然也对自己刚才的话感到意外。
上川东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少年一脸“你怕不是个傻子”的表情，心里满是疑惑：自己刚才是怎么了？那句话像是本能一样从嘴里蹦出来，完全没过脑子。
他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人，突然冒出一句“我是你爹”，这算什么？未婚先育？还是凭空认子？
上川野的脑子里，更是一片混乱。
怎么回事？他刚从孤儿院逃出来，就遇到一个自称是他爹的人？
他看起来像是那么好骗的人吗？
可恶！这个家伙，一定是想这样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把他拐走！太过分了！
上川野反应过来后，心里的震惊瞬间变成了愤怒。
好啊，这个家伙不仅想拐走他，还想用这种荒唐的理由骗他！
真当他是孤儿院出来的小傻子，这么好糊弄吗？
他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脖子，那里的皮肤很白，动脉在皮肤下轻轻跳动，像是在挑衅他。
上川野咬了咬牙，想都没想，低下头，对着那片皮肤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嘶——”
尖锐的疼痛瞬间从脖子传来，上川东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少年的牙齿很尖，咬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心里的恐惧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温热的血液顺着脖子往下流，很快就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领口，在浅色的布料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
他的手臂下意识地松了些，上川野抓住这个机会，猛地用力一挣，从他的怀里跳了下来。
落地时因为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好在他及时扶住了旁边的电线杆，才站稳脚跟。
上川野站稳后，第一反应就是跑。
他回头恶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转身就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跑去，很快就钻进了人流里，只留下一个小小的背影。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手帕，轻轻按压着脖子上的伤口，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少年消失的方向。
就在这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内袋里拿出一张黑色的名片，指尖夹着名片，快步朝着少年逃走的方向走了几步。
恰好，上川野跑了几步后，因为心里的不安，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男人正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脖子，另一只手朝着他的方向伸着，指尖夹着一张黑色的卡片。
阳光落在男人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明明是被他咬了，可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气，眼神深邃地看着他。
上川野的脚步顿住了。
他躲在一个卖关东煮的小摊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着男人。
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别信他，他是坏人，快赶紧跑”。
另一个却小声说“他要是坏人，被你咬了怎么不生气？还对着你笑”。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上川东朝着他的方向，轻轻晃了晃手里的名片，声音不大，却恰好能传到他耳朵里：“拿着吧，遇到困难可以找我。”
男人的声音很温柔，没有被咬伤后的恼怒。
上川野看着那张黑色的名片，心里的警惕松动了些。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咬了咬下唇，趁着人群走动的间隙，快步跑了过去，从男人手里抢过名片，又飞快地跑了回去，躲进了人群深处。
上川东看着他像只偷了东西的小松鼠，飞快地跑远，嘴角的笑容更深了。
他收回手，看着掌心残留的少年指尖的温度，低声说道：“好吧，那我们下次见了。”
他的目光深邃地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想道：嗯，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