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川野躲在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后面,紧紧攥着手里的黑色名片。
名片的材质很特别,是磨砂的,摸起来很舒服,上面用烫金的字体印着“上川东”三个字,下面还有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警视厅刑事部。
原来他是警察?
上川野心里的警惕又少了些。
他偷偷探出头,朝着刚才的街角望去,那个叫上川东的男人还站在原地,依旧用那深邃的目光看着他这边。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明是很陌生的人,可上川野看着他的身影,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一股悸动。
他不知道这悸动是因何而来。
上川野把名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街角的身影,最终还是转过身,朝着城市的更深处走去。
-----
米花町的午后,暖金色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淌进客厅,在浅灰色的羊绒地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上川野侧躺在定制款的真皮沙发上,一条腿自然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轻快敲击,屏幕上跳动的招聘信息与创业报告,映得他眼底泛着淡淡的光。
十七岁的少年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身形挺拔如松,即使是这样随意躺着的姿态,也难掩那份独有的清隽风华。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领口被洗得有些微微发皱,搭配一条浅卡其色休闲裤,乌黑的短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额前的碎发轻轻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
指尖轻轻划过回车键,上川野合上电脑,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客厅角落的置物架。
那里摆着一张边缘微微泛黄的旧照片,被一个简单的银色相框框着。
照片里是三个少年,挤在便利店狭窄的收银台后,背景是亮着暖光的货架,三个人都笑得格外灿烂。
中间那个眉眼温柔的,是诸伏景光,左边那个眼神锐利、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是降谷零。
而右边那个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比两人矮小半头、头发还带着点少年气蓬松感的,正是五年前的自己。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的真皮纹理,上川野的思绪像是被照片里的暖光牵引着,飘回了五年前。
那个他刚抵达东京,在雨里挣扎求生的第三天。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把整个东京都泡在了潮湿的水汽里。
上川野缩在桥洞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早就被雨水淋透,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桥洞下积着浑浊的雨水,他只能踮着脚站在一块相对干燥的石板上。
前一天晚上,他就是在这里过夜的。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睁着眼睛到天亮,生怕睡着了会被桥洞里的流浪汉或是小混混欺负。
可即使这样小心,清晨还是来了麻烦。
三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小混混,叼着烟闯进桥洞,看到他,嬉笑着围了上来。
“喂,小鬼,有什么好东西没?拿出来看看!”为首的黄毛伸手就要去扯他的衣服,上川野往后躲,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没、没什么……”他的声音因为害怕而发颤。
黄毛脸色一沉,抬手就要往他脸上扇。
上川野吓得闭上了眼睛,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只听见“砰”的一声闷响,黄毛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原来是路过的清洁工大爷,拿着扫帚帮他赶走了小混混。
大爷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塞给他两个温热的饭团,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
握着那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饭团,上川野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坐在石板上,小口小口地吃着饭团。
吃完饭团,雨小了些。
上川野揣着仅剩的零钱,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他先是去了街角的早餐店,老板看着他瘦小的身形和没有身份证明的样子,摇着头把他赶了出去。
接着又去了附近的水果店,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不要童工。
最后他走到一家面包店,鼓起勇气问店员要不要帮手,却被店员以看着就不像能干活的样子为由拒绝了。
第三次被拒绝时,上川野站在面包店门口,看着玻璃橱窗里摆放的新鲜面包,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雨水打湿了他的鞋子,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鞋底的湿冷。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街角的一家便利店吸引了他的注意,便利店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整齐的货架和忙碌的店员。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犹豫了很久。玻璃门上映出他狼狈的样子:头发凌乱,衣服湿透,脸上还沾着点泥污。
他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气,可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进去。
他怕,怕再被拒绝,怕连这最后一点暖光,都不属于自己。
从下午一直等到天黑,便利店的招牌灯光越来越亮,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上川野才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发出“叮铃”的声响,店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是个穿着粉色工作服的年轻女孩,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上川野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请、请问……你们这里还需要人吗?”
女孩愣了一下,走到他面前,才发现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上还在滴水,小小的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
“你怎么淋成这样?”
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转身从柜台后面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他,“先擦擦吧,别感冒了。”
接过那条带着淡淡清香的毛巾,上川野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编造的过往:“我……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亲戚不愿意收留我,我一个人从乡下来到东京,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我什么活都能做,打扫卫生、整理货物,哪怕不给我工资,给我一个落脚的地方也行……”
他说着,抬起头,眼底满是无助与可怜,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女孩看着他单薄的身形和通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
她叫佐藤奈绪,是这家便利店的店长,也是这家店的老板。
她自己也是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看到上川野的样子,就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上川野。”
“好,上川野,”
佐藤奈绪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柔,“以后你就留在这里做临时店员吧,薪水按小时算,便利店二楼有个小隔间,你可以住那里。”
上川野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着佐藤奈绪温柔的笑容,眼眶瞬间湿润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能用力点了点头。“谢谢……谢谢姐姐!”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好好干,姐姐不会亏待你的。”
佐藤奈绪揉了揉他的头发,转身去给他找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又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乌冬面。
从那以后,上川野就在便利店里安定了下来。
他工作很认真,每天早早地来到店里,打扫卫生、整理货架、接待顾客,不管做什么都一丝不苟。
他待人谦和,遇到顾客有需要,总会第一时间上前帮忙,很快就赢得了佐藤奈绪和顾客们的喜爱。
有时候顾客会多给他一些零钱,或者带些家里做的点心给他,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攒着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第七年,上川野十三岁了。
那天早上,佐藤奈绪告诉他,店里来了一个新的临时店员,也是个少年。
上川野第一次见到降谷零,是在便利店的仓库里。
仓库里堆放着各种货物,阳光透过仓库的小窗户,在地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降谷零穿着整洁的校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身形比上川野高,挺拔而利落。
他正弯腰整理货架上的饮料,动作麻利而有序,额前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神里透着一股超出年龄的成熟与认真。
听到脚步声,降谷零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上川野。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上川野率先反应过来,主动走上前,伸出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你好,我叫上川野,是这里的临时店员,以后我们就是同事啦。”
降谷零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顿了顿,随即也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掌很温暖,指腹上带着淡淡的薄茧,想来也是个经常干活的人。
“你好,我叫降谷零。”他的声音很清晰,带着点少年人的清脆,却又透着一股沉稳。
从那天起,两人就一起在便利店里工作。
降谷零性格开朗,做事认真负责,不管做什么都追求完美,偶尔会有些小固执。
比如整理货架时,一定要按照生产日期从左到右排列,差一点都不行。
两人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渐渐熟悉起来。
他们会一起在休息时分享便当,一起在打烊后打扫卫生,一起在深夜里听佐藤奈绪讲她的故事。
上川野也慢慢打开了心扉,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偶尔会和降谷零说起在孤儿院的日子。
只不过没有说起那个银发少年,和当时离开孤儿院时的感觉一样,下意识的没有说出来。
真正让两人关系变得亲密的,是一个深夜的意外。
那天晚上,便利店快要打烊的时候,来了一个醉酒的男人。
男人浑身酒气,走路摇摇晃晃,一进店里就开始大声喧哗,还把货架上的零食扒拉到地上。
佐藤奈绪上前劝阻,却被男人一把推开,差点摔倒。
上川野见状,连忙上前扶住佐藤奈绪,挡在她面前,对着男人说:“先生,请您冷静一点,不然我们要报警了。”
男人被他的话激怒了,扬手就要往上川野的脸上打。
上川野吓得闭上了眼睛,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反而听到了“砰”的一声闷响。
他睁开眼睛,看到降谷零挡在了他的面前,一只手紧紧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冰冷:“不许动他。”
降谷零的力气很大,男人挣扎了几下,都没能挣脱。
佐藤奈绪趁机拨打了报警电话,很快,警察就赶到了,把那个醉酒的男人带走了。
警察离开后,便利店终于恢复了安静。上川野看着降谷零,发现他的手腕因为刚才用力,红了一片。
“你没事吧?”上川野伸手想碰一下他的手腕,却被降谷零躲开了。
“我没事。”降谷零笑了笑,揉了揉手腕,“你刚才挺勇敢的。”
上川野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明明是你保护了我。”
那天晚上,两人一起打扫完店里的狼藉,坐在收银台后面,分享了一瓶热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