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燕妮就醒了。
准确地说,她一夜都没睡着。
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那张照片——眉眼如画的女子,甜美的笑容,娟秀的字迹。
建妮。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莫名感到一阵刺痛。
燕妮从不觉得自己长得丑,但也知道自己不是那种惊艳的美人。方正的脸,浓眉大眼,气质端庄大方,却少了些妩媚柔美。
而照片上那个女人,是真正的美人。
那种美,是男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美。
"醒了?"身旁的霍英东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燕妮心头一跳,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霍英东没有察觉,轻手轻脚地起床,准备去码头干活。
就在他穿衣服的时候,无意间摸了摸枕头,动作突然僵住了。
照片的位置……动过。
昨晚他明明是横着压在枕头下的,现在却是竖着放的。
霍英东的心一沉。
他转头看向还"睡着"的燕妮,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悄悄出了门。
等霍英东走远,燕妮睁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知道他发现了。
那张照片她放回去的时候太过匆忙,没注意方向。
"怎么办……"燕妮盯着床顶的木板,脑子飞速运转。
按理说,她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维持表面的平静。可这样下去,这张照片就像一根刺,永远扎在她心里。
还是……摊牌?
燕妮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女人啊,该忍的时候要忍,该争的时候也要争。关键是要知道什么时候忍,什么时候争。"
她坐起身,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忍,不能解决问题。
争,又显得小家子气。
最好的办法是——让他主动说。
傍晚,霍英东回到家,神情有些忐忑。
一整天他都在想,燕妮会不会闹,会不会哭,会不会质问他。
可推开门,看到的却是燕妮正在灶台前做饭,听到动静回头冲他笑了笑。
"回来了?洗洗手吃饭吧。"
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英东反而更不安了。
吃饭的时候,他几次想开口,又咽了回去。燕妮却像没事人一样,给他夹菜,还问他今天码头的活儿累不累。
终于,霍英东忍不住了。
"燕妮,我有话跟你说。"
"嗯?"燕妮抬起头,眼神清澈。
霍英东深吸一口气:"昨晚……你是不是看到了?"
燕妮没有否认,点点头:"看到了。"
"对不起。"霍英东低下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告诉我什么?"燕妮放下筷子,语气依然平静,"告诉我你心里有别的女人?"
霍英东浑身一僵。
燕妮叹了口气:"相亲那天你就说了,你有喜欢的人。我既然选择嫁给你,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是……"
"可是你没想到我会发现得这么快,对不对?"燕妮打断他,"英东,我问你,那个女人叫什么?"
"冯建妮。"霍英东如实回答。
"她现在在哪儿?"
"在……在香港。"霍英东越说声音越小,"她家在中环开布庄。"
"你们什么时候分开的?"
"两年前。我娘不同意,她父母也不同意……"
"为什么不同意?"
霍英东苦笑:"我娘说她空有美貌,没什么头脑,过不了穷日子。她父母嫌我穷,配不上他们家女儿。"
燕妮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霍英东继续说:"建妮其实是愿意跟我吃苦的,但我娘态度很坚决。我当时刚从战乱里逃出来,全靠我娘一个人撑着家,不能忤逆她。"
"所以你们就分了?"
"嗯。"霍英东点点头,"分手那天,建妮哭得很伤心。她说她会等我,等我有钱了再来找她。"
"那你呢?"燕妮盯着他的眼睛,"你也打算等吗?"
霍英东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但现在……我娘让我娶你,我就娶了你。我会对你好的,燕妮。"
燕妮听完,笑了。
"挺好看的。"
霍英东一愣:"什么?"
"那张照片上的人。"燕妮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确实挺好看的,难怪你忘不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评价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霍英东却听出了一丝苦涩。
"燕妮……"
"行了,别说了。"燕妮背对着他,继续洗碗,"照片你可以留着,我不管。但有一点,英东,你既然娶了我,就得把这个家撑起来。至于你心里想着谁,那是你的事。"
霍英东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通透得多。
她不哭不闹,不吃醋不嫉妒,却用最平静的方式,把所有的话都说透了。
当天晚上,刘三突然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燕妮身边,递给她一碗糖水。
"喝吧,压压惊。"
燕妮接过碗,愣了愣:"娘,您都知道了?"
"墙这么薄,你们说话我都听见了。"刘三叹了口气,"燕妮啊,委屈你了。"
"不委屈。"燕妮喝了一口糖水,甜味在口中化开,"我早就知道他心里有人。"
"那你还嫁?"
"因为我赌的不是他的心,是他的未来。"燕妮抬起头,眼神清明,"娘,您说他会成大器,我信。至于他爱不爱我……"
她顿了顿:"感情这东西,是可以培养的。现在他心里有别人,不代表以后也有。只要我做得够好,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谁才是真正陪他走过风雨的人。"
刘三盯着燕妮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我就说,你是个有头脑的姑娘。"她拍拍燕妮的手,"放心,我向着你。那个冯建妮,这辈子都别想进霍家的门。"
燕妮摇摇头:"娘,您别这么说。"
"为什么?"刘三不解,"你不恨她?"
"恨她做什么?"燕妮放下碗,认真地说,"她和英东在一起的时候,我还没嫁过来呢。从头到尾,我才是后来的那个。"
"可是……"
"可是我也不会让她进门。"燕妮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一个家,只能有一个主母。如果英东将来真的发达了,想要娶妾,那也得按我的规矩来。"
刘三眼睛一亮:"你已经想好对策了?"
"还没有。"燕妮坦诚地说,"但我知道,光靠哭闹是没用的。男人一旦有了钱,什么女人找不到?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帮他发家,等他真的发达了……"
她停顿了一下,缓缓说出下半句:
"我就是霍家的根基,谁也动摇不了。"
刘三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格局!
这个儿媳妇,是真正看得长远的人。她不纠结于眼前的情情爱爱,而是在布局未来。
"好!"刘三重重地拍了拍燕妮的肩膀,"燕妮啊,你放手去做。我这条老命,帮你撑着。"
婆媳两人相视一笑,无声的同盟在这个夜晚悄然形成。
深夜,霍英东从外面回来。
他去码头加了个夜班,多赚点钱。
推开门,看到燕妮还没睡,正在灯下补衣服。
"怎么还不睡?"他问。
"等你。"燕妮头也不抬,"天凉了,我给你把这件衣服补一补。"
霍英东看着她低头穿针引线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燕妮。"
"嗯?"
"对不起。"霍英东坐在她旁边,"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又道歉。"燕妮笑了笑,"英东,我不要你的道歉。我要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燕妮放下针线,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不管你心里想着谁,我吕燕妮都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个身份,谁都改不了。"
霍英东愣住了。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女人,和建妮完全不同。
建妮美则美矣,却是那种需要人呵护的娇花。而燕妮,是能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记住了。"他郑重地说。
燕妮点点头,重新拿起针线。
"对了,明天你去码头的时候,留意一下有没有人想出手船。"她忽然说。
"船?"霍英东一愣,"你要买船?"
"不是我,是我们。"燕妮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我这几天算了算,码头上跑运输的利润不错。如果我们有自己的船,就不用给别人打工了。"
霍英东心头一震。
他没想到,燕妮嫁过来才几天,就已经在盘算生意了。
"可是……没本钱啊。"
"本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燕妮胸有成竹地说,"你只管去打听,有合适的就来告诉我。"
霍英东看着她,忽然觉得,娶这个女人,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就算他心里还有建妮的影子,但陪他打拼,和他一起往前走的,是眼前这个女人。
"好,我明天就去打听。"他用力点头。
燕妮满意地笑了。
她知道,要抓住一个男人,光靠眼泪和撒娇是没用的。
要让他离不开你,就得成为他事业上的伙伴,生活中的依靠。
至于那个叫冯建妮的女人……
燕妮在心里盘算着。
早晚有一天,她会去见见这个"情敌"。
但不是现在。
现在最重要的,是和霍英东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
等他们真的发达了,她再来解决这个隐患。
窗外,夜风吹过,吹灭了街角的油灯。
小屋里,燕妮继续补着衣服,霍英东坐在一旁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冯建妮的名字。
但他们都知道,这个名字,就像一颗种子,埋在了彼此心里。
将来会长成参天大树,还是会被连根拔起,就看接下来的博弈了。
燕妮放下手里的衣服,看向窗外的夜空。
她在心里默默说:
冯建妮,你等着吧。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霍家真正的主人。
燕妮提出买船,但钱从哪里来?她准备冒险做一笔大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