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三就把燕妮叫到了杂货铺。
霍家在码头边上开了间小杂货铺,卖些米面油盐、绳索渔网之类的东西。生意不大,但也算是霍家唯一的产业。
"从今天起,铺子的账你来管。"刘三把一本破旧的账簿递给燕妮。
燕妮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账目乱得一塌糊涂。
进货、出货、欠账、赊账全都混在一起,字迹潦草,数字不清,有些地方甚至前后对不上。
"怎么?"刘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觉得难?"
燕妮抬起头,对上刘三探究的眼神,瞬间明白了。
这是在考验她。
"不难。"燕妮镇定地说,"给我一天时间,我把账理清楚。"
"一天?"刘三挑眉,"这账我自己都糊涂了好几个月了。"
"那是因为记账的方法不对。"燕妮坐下来,拿起笔,"娘,您看,进货和出货应该分开记,欠账要单独列一本,每天的流水要日清月结……"
她边说边在纸上写写画画,很快就列出了一套完整的记账体系。
刘三在旁边看着,眼中的惊讶越来越浓。
这个儿媳妇,不仅识字,而且真的会算账,甚至比一般的账房先生还要清楚。
"行,你就按你的法子来。"刘三点点头,"我出去办点事,晚上回来看结果。"
说完,转身就走。
刘三走后,燕妮一个人守着铺子,开始埋头整理账目。
她先把近三个月的账全部抄出来,分门别类重新登记。进货一本,出货一本,欠账一本,流水一本。
整整一上午,她连口水都没喝。
中午的时候,有个码头工人来买绳子。
"刘婶呢?"工人看到是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愣了愣。
"我是霍家新进门的,您叫我燕妮就行。"燕妮笑着招呼,"您要什么?"
"买两捆麻绳,记在我账上。"工人很随意地说。
燕妮翻开账本,找到这个工人的名字——李大牛。
上面记着:已欠三块五毛大洋。
"李大哥,您先把之前欠的账结一下吧。"燕妮客气地说。
李大牛脸色一变:"以前刘婶都让我赊账的,怎么你来了就变规矩了?"
"不是变规矩,是该清账了。"燕妮不慌不忙,"李大哥,您从上个月到现在,已经欠了三块五毛。这两捆绳子又是八毛,加起来四块三。您看……"
"我现在没钱!"李大牛有些恼羞成怒。
"那就先别买新的。"燕妮态度温和但坚决,"等您有钱了,欢迎您随时来。"
李大牛气呼呼地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骂了一句:"霍家怎么娶了这么个不懂事的媳妇!"
燕妮没有生气,只是在账本上做了个记号。
接下来一下午,又有好几个人来赊账,都被燕妮挡了回去。
有人发火,有人嘲讽,还有人威胁说以后不来了。
但燕妮都不为所动。
她心里有数:这些人不是不来,是不敢不来。码头这一带,只有霍家这一间杂货铺,他们能去哪儿?
傍晚,刘三回来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隔壁王婶在说:"刘三啊,你家新媳妇可真够厉害的,把李大牛他们都得罪光了!"
刘三心里一紧,快步走进铺子。
却看到燕妮正在算账,桌上摆着四本崭新的账簿,写得工工整整。
"娘,您回来了。"燕妮抬起头,把账本递过去,"账理清楚了,您过目。"
刘三接过账本,一页页翻看。
进货清清楚楚,出货明明白白,欠账一目了然,流水分毫不差。
三个月的烂账,竟然真的被她理清了。
"听说你今天把李大牛他们都得罪了?"刘三合上账本问道。
"没有得罪,只是不让赊账了。"燕妮平静地说,"娘,您看这本欠账簿,光是这三个月,铺子就被赊走了二十三块大洋的货。这些钱要是能收回来,够买半条小船了。"
刘三一愣:"二十三块?有这么多?"
"您自己没算过吗?"
"账太乱,我也算不清。"刘三苦笑,"就知道老是收不上钱。"
"所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燕妮认真地说,"做生意,人情归人情,账目归账目。欠账可以,但得有个限度。像李大牛那种,欠了一个多月还想继续赊,这就是在欺负我们老实。"
刘三盯着燕妮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行,以后铺子你说了算。"她拍了拍燕妮的肩膀,"走,跟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走到码头边上,海风吹来,带着咸腥味。
刘三点了支旱烟,深深吸了一口,看向远处的海面。
"燕妮,我问你,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英东娶冯建妮吗?"
来了。
燕妮知道,这才是今天真正的考验。
"因为她不适合过穷日子?"
"不止。"刘三弹了弹烟灰,"那丫头确实长得好看,英东喜欢她,我能理解。但我看人,不看脸,看的是心和脑子。"
她转过头,目光如炬。
"冯建妮那丫头,我见过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穿得漂漂亮亮,说话细声细气,看到我们这破房子,眼睛里全是嫌弃。虽然她掩饰得很好,但我是过来人,看得出来。"
"那种女人,可以做姨太太,当个花瓶摆着,但不能当正妻。因为她守不住家业。"
燕妮静静地听着。
刘三继续说:"英东这孩子,有野心,有胆子,将来肯定能出人头地。但男人一旦发达了,就容易飘。他需要一个能拽住他、提醒他、帮他把家底守住的女人。"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相亲那天,你看到我们家的条件,没有半点嫌弃。新婚夜房子漏雨,你没有哭闹,反而当掉首饰修房子。昨天看到建妮的照片,你也没有大吵大闹,而是冷静地跟英东摊牌。"
"今天我故意把烂账扔给你,你不仅理清了,还敢得罪人,该收的账一分不让。"
刘三深深地看着燕妮。
"这就是我选你的原因。你有头脑,有魄力,遇事不慌,做事有章法。这样的女人,才能当霍家的主母。"
燕妮心头一热,眼眶有些发红。
"娘……"
"别急着感动。"刘三话锋一转,声音严肃起来,"我今天叫你出来,是要给你敲打敲打。"
燕妮收起情绪,认真聆听。
"第一,"刘三竖起一根手指,"空有美貌的女人守不住家业,这话你要记住。男人都喜欢漂亮的,但真正能陪他们打江山的,是有脑子的女人。你不是最漂亮的,但你是最有用的。"
"第二,"刘三竖起第二根手指,"男人有了钱就会变,这是天性,你拦不住。但你可以定规矩。将来英东真的发达了,想娶妾,你别傻乎乎地拦着,要学会用规矩把他们框住。"
"第三,"刘三竖起第三根手指,"当家主母最重要的,不是讨男人欢心,是掌控家里的财权和孩子。钱在你手里,孩子听你的话,你的地位就稳如泰山。"
三句话,句句扎心,字字珠玑。
燕妮认真地点头:"娘,我记住了。"
刘三欣慰地笑了:"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多说了。但记住,聪明还不够,还得有手段。有些事,该狠的时候就要狠,该忍的时候就要忍。"
"明白了。"
"好。"刘三把烟蒂扔进海里,"走吧,回去吃饭。你今天干得不错,晚上我让英东多买二两肉。"
两个人往回走,燕妮忽然问:"娘,您刚才说将来英东要娶妾,让我定规矩。您觉得……他真的会娶吗?"
刘三停下脚步,看着燕妮。
"会。"她说得斩钉截铁,"只要他发达了,就一定会。男人都一个样,有钱了就想三妻四妾。"
"那冯建妮……"
"她肯定是第一个。"刘三毫不留情地说,"英东心里还念着她呢。等他有钱了,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
燕妮心头一紧。
"所以,"刘三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做的,就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把你的位置坐稳了。稳到不管他娶几个,你都是霍家说了算的那个。"
燕妮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眼神坚定。
"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
"如果将来真到了那一天,我希望……您能站在我这边。"
刘三哈哈大笑起来。
"傻丫头,我要不站你这边,今天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她认真地说,"你记住,我刘三这辈子,只认你一个儿媳妇。其他那些,不过是借肚子生孩子的。"
"霍家的根,在长房。在你肚子里的孩子。"
"这一点,谁来都改不了。"
那天晚上,燕妮躺在床上,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刘三的话。
三句敲打,字字千金。
第一句告诉她:要做有用的女人,不要做花瓶。
第二句告诉她:男人会变,但可以用规矩约束。
第三句告诉她:抓住财权和孩子,地位才能稳固。
燕妮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三条,当作人生信条。
她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女人这辈子,嫁得好不如活得好,活得好不如想得通。"
现在她明白了。
想得通,就是要看清现实。
霍英东心里有冯建妮,这是事实。
将来他发达了可能会娶妾,这也是事实。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要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前,把自己的位置坐稳,把规矩定好。
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她就可以从容应对。
不慌,不乱,不怕。
因为她是霍家的根基,是霍家真正的主母。
隔壁房间,刘三也没睡。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想起多年前自己嫁进霍家时的情景。
那时候霍家更穷,她也是苦过来的。
丈夫早逝,她一个女人拉扯着儿子长大,吃过的苦比谁都多。
所以她知道,什么样的女人能守住家业,什么样的女人只会败家。
冯建妮那种,就是败家的料。
而吕燕妮,是能守家业、创家业的人。
"英东啊,"刘三喃喃自语,"你娘给你娶的这个媳妇,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你可千万别辜负她。"
窗外,月光如水。
这个夜晚,婆媳两人各怀心思,却目标一致——
要让霍家,从这个破棚户区里走出去。
要让霍家的子孙,世世代代享受荣华富贵。
而这一切的基础,就是现在这个看起来柔弱,实则坚韧如铁的女人——
吕燕妮。
燕妮理清账目后,发现了一个赚钱的商机,她劝霍英东放弃杂货铺,去做一笔大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