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清账目后的第三天,燕妮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事。
她把杂货铺这个月的账目摊开,叫来了刘三和霍英东。
"娘,英东,你们看看这个。"
桌上是一张她亲手列的清单:
本月收入:
- 卖货收入:12块3毛
- 收回欠账:3块8毛
- 合计:16块1毛
**本月支出:**
- 进货成本:9块5毛
- 铺面租金:2块
- 家用开销:4块
- 杂费:1块2毛
- 合计:16块7毛
**本月结余:-6毛**
刘三看完,脸色一沉。
霍英东更是愣住了:"亏了?"
"不止这个月。"燕妮又拿出前两个月的账,"上个月亏了4毛,上上个月亏了8毛。咱们这三个月,不仅没赚钱,还倒贴了一块八。"
"怎么会……"刘三不敢相信,"我以前算账,每个月都有得赚啊。"
"那是因为没把所有开销都算进去。"燕妮指着账本,"娘,您以前只算进货和卖货,没算租金、没算杂费,家用开销更是从来不记。看起来有钱进账,其实全花出去了。"
霍英东的脸涨得通红。
他每天在码头扛货、跑船、做苦力,累死累活,以为能养家糊口。没想到一算账,家里不仅没赚,还在赔钱。
"那怎么办?"刘三着急了,"总不能坐吃山空啊。"
"所以我算了笔账。"燕妮拿出另一张纸,"咱们想要不亏本,每个月至少要赚5块钱。想要有点积蓄,每个月要赚10块。"
"可杂货铺这点生意……"霍英东苦笑,"码头就这么大,客人就这么多,再怎么做也做不大啊。"
燕妮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那就不做杂货铺了。"
刘三和霍英东同时愣住。
"你说什么?"
"我说,不做杂货铺了。"燕妮语气平静,但眼神坚定,"杂货铺利润太薄,就算做得再好,一个月也就赚个三五块钱。这点钱,别说发家致富,连养家糊口都勉强。"
"那你想做什么?"刘三问。
燕妮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做航运。"
屋里一片死寂。
半晌,霍英东才反应过来。
"你疯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要命的买卖!"
"我知道。"燕妮不为所动,"但也是最赚钱的买卖。"
"你知道个什么!"霍英东急了,"现在码头上跑船的,三天两头出事。不是遇上海盗,就是碰上暗礁,还有日本人留下的水雷!上个月张三的船就炸了,人都没了!"
"所以别人不敢做,我们才有机会。"燕妮依然冷静,"英东,你自己也在码头干活,你应该清楚,现在香港刚光复,到处都缺物资。谁能把货从这里运到那里,谁就能赚大钱。"
霍英东语塞。
这个他当然清楚。
码头上那些有船的人,随便跑一趟就能赚好几十块,甚至上百块。
可那是拿命换来的钱。
"不行,太危险了。"他坚决地摇头,"我不能让你跟着我冒这个险。"
"那你打算怎么办?"燕妮问,"继续守着这个杂货铺,每个月赔钱?还是一辈子给别人扛货,赚那点辛苦钱?"
霍英东被问得哑口无言。
刘三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忽然开口:
"燕妮说得对。"
霍英东吃惊地看向母亲。
"娘,您也……"
"英东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码头受的那些气?"刘三叹了口气,"给人扛货,一天累死累活,也就赚几毛钱。遇上刁钻的老板,还要克扣你工钱。你这样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可是做航运……"
"做航运是有风险,但富贵险中求。"刘三看向燕妮,眼中有赞许,"你媳妇说得对,别人不敢做的,才是机会。"
霍英东急了:"那万一出事怎么办?万一船沉了,人没了……"
"那我就守寡。"燕妮突然说。
霍英东愣住了。
燕妮看着他,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英东,你跟我说实话。你甘心一辈子就这样吗?你不想出人头地吗?你不想让冯建妮看看,当初她父母看不起的穷小子,也能闯出一番天地吗?"
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霍英东心里。
他想起冯建妮父母嫌弃的眼神,想起分手时她哭着说的"我等不起了",想起自己这些年受过的所有屈辱……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了。
"我……我当然想。"他哑着声音说,"可是……"
"没有可是。"燕妮打断他,"要么一辈子穷下去,要么赌一把,搏个未来。你选哪个?"
霍英东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才嫁过来半个月,她就把家里的账理得清清楚楚,把杂货铺管得井井有条,现在又要拉着他去做最危险的生意。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有魄力得多。
"就算我同意……"他艰难地开口,"咱们也没本钱买船啊。"
"本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燕妮胸有成竹地说。
"哪来的本钱?你陪嫁的首饰不是都当了吗?"
燕妮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刘三。
刘三愣了愣,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
"娘,我知道您手里还有点积蓄。"燕妮说得很直接,"再加上我想办法凑的,应该够买一条小船了。"
刘三沉默了很久。
那点积蓄,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本来是想留着给儿子娶媳妇的。现在媳妇娶了,钱还没花,儿媳妇却要拿这笔钱去冒险。
要是成了,霍家翻身。
要是败了,一家人连活路都没了。
"给我一晚上考虑。"刘三说。
那天晚上,燕妮躺在床上,一夜未眠。
她知道自己提的要求很冒险,但她也知道,守着杂货铺是没有未来的。
必须冒险,才能改变命运。
霍英东也没睡,他在想燕妮白天说的那些话。
"你不想让冯建妮看看,当初她父母看不起的穷小子,也能闯出一番天地吗?"
这句话,像一团火,在他心里燃烧。
他想起在码头扛货时,那些有钱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只牲口。
他想起杂货铺里那些欠钱的人,明明欠着账,还要在他面前趾高气扬。
他受够了。
他想出人头地,想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想让冯建妮知道,当年没有选择他,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燕妮。"黑暗中,他忽然开口。
"嗯?"
"你就不怕吗?"他问,"不怕我出事,不怕赔光家底?"
燕妮转过头,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声音很坚定。
"怕。我当然怕。"她说,"但我更怕一辈子这样穷下去,怕等我老了,回头一看,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
"英东,相亲那天,你娘问我敢不敢赌你以后必成大器。我赌了。现在,我还要再赌一次。"
霍英东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万一……我是说万一,真的出事了……"
"那我就带着孩子,守着你的牌位过一辈子。"燕妮平静地说,"至少我知道,你是为了让这个家过上好日子才出事的,不是窝窝囊囊活了一辈子。"
霍英东的眼眶红了。
他忽然翻身,在黑暗中紧紧握住燕妮的手。
"好,我听你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去做航运。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你失望。"
燕妮也握紧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黑暗中紧紧相握。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被迫撮合的夫妻,而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第二天一早,刘三把燕妮叫到房间。
"我同意了。"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布包,"这里是三十块大洋,是我这些年攒的全部家底。你拿去。"
燕妮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娘……"
"别说了。"刘三摆摆手,"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还是有点眼光的。你是个能成事的。这笔钱给你,比放在我这里强。"
她顿了顿,又说:"但你要记住,这是咱们霍家最后的家底了。成了,我们一家翻身。败了……"
"败了也是我的责任。"燕妮郑重地说,"娘,您放心,我一定让这笔钱发挥最大的作用。"
刘三点点头,忽然问:"对了,你刚才说你也能凑点钱,哪来的?"
燕妮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一对耳环。
"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她平静地说,"当了应该能有十来块钱。"
刘三看着那对耳环,眼眶有些红。
她知道,那是燕妮母亲的遗物,是燕妮最珍贵的东西。
现在,她要把最后的念想也当掉,去赌一个未来。
"好孩子。"刘三拍拍她的肩膀,"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对耳环留着吧,我这里的钱够了。"
"不够。"燕妮摇头,"买船要五十块,加上运营成本,至少要六十块才保险。娘您的三十块,我这对耳环十块,还差二十块。"
"那怎么办?"
燕妮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我去收账。"
接下来三天,燕妮做了一件轰动整个码头的事。
她挨家挨户上门,追讨所有欠账。
李大牛欠三块五,她堵在人家门口,不给钱就不走。
王麻子欠五块二,她直接去他干活的地方,当着老板的面要账。
赵铁匠欠四块,她搬了张凳子坐在铺子门口,逢人就说:"赵铁匠欠钱不还!"
码头上的人都说霍家新媳妇疯了。
但燕妮不在乎。
她知道,现在不是要脸的时候,是要钱的时候。
三天下来,她硬生生收回来二十一块三毛。
加上刘三的三十块,还有当掉耳环的十块,总共六十一块三毛。
够了。
当燕妮把六十一块三毛大洋摆在桌上时,霍英东和刘三都震惊了。
"这……这怎么来的?"霍英东结结巴巴地问。
"收回来的欠账,二十一块三毛。娘的积蓄,三十块。我耳环当的,十块。"燕妮一笔笔算给他听,"加起来六十一块三毛,够买船了。"
霍英东看着桌上的钱,再看看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眼睛里有血丝,这三天肯定没睡好。
她的嗓子有些哑,肯定是吵架吵的。
她的手上有淤青,不知道是被谁推搡了。
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燕妮……"霍英东哽咽了,"你何苦呢……"
"不苦。"燕妮笑了笑,"英东,钱我给你凑齐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霍英东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
"好,我明天就去看船。"
"等等。"燕妮叫住他,"先别急着买船。我们得先搞清楚,买什么船,跑什么航线,运什么货,才能赚最多的钱。"
刘三在一旁听着,心里感慨万千。
这个儿媳妇,不仅有魄力,还有头脑。
她不是冲动行事,而是步步为营。
"那你说怎么办?"霍英东虚心请教。
燕妮拿出纸笔,开始分析:
"现在香港刚光复,最缺的是粮食、布料、药品这些民生物资。我们的船小,跑不了远洋,就跑近海。从九龙运货到香港岛,或者从香港运到澳门。"
"这些航线相对安全,海盗少,水雷也基本排完了。虽然单趟赚得少,但胜在稳。"
"等我们攒够了本钱,再买大船,跑更远的航线。"
霍英东听得连连点头。
他忽然觉得,娶了这个女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好,就按你说的办。"
燕妮满意地笑了。
她看着桌上这六十一块三毛大洋,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霍家的辉煌。
这是她和霍英东的第一桶金。
也是霍家崛起的起点。
就在这时,燕妮忽然感到一阵恶心,捂着嘴跑了出去。
霍英东和刘三都愣住了。
"这是……"
刘三眼睛一亮,快步追了出去。
等她回来时,脸上全是笑容。
"英东啊,你要当爹了。"
霍英东整个人都傻了。
燕妮怀孕了。
在他们准备孤注一掷做航运的时候,燕妮怀孕了。
这意味着,他必须成功。
因为他不仅要养活妻子,还要养活即将出生的孩子。
失败,不再是选项。
霍英东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斗志。
"燕妮,你放心。"他郑重地说,"我一定会成功,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燕妮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但依然笑着。
"我信你。"她说,"我一直都信你。"
霍英东拿着六十块钱去买船,却发现船市里水很深,差点被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