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二十天飞逝而过。尽管卡莱尔夫人希望姜渺住满一个月,却拗不过她再三坚持出院。
伤口早已结痂脱落,胸口的钝痛消散大半,姜渺的伤已基本痊愈。
她生性内敛,不愿过多叨扰旁人,更何况卡莱尔夫人待她太好——好到让她有些不安。
听闻她父母早逝、孤身在柏林求学,便真心实意提出认她做干女儿,言语间满是疼惜:“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
知道她手头拮据,卡莱尔夫人更是直接邀请她搬去自家庄园同住。
庄园坐落在柏林近郊,庭院里种满了秋日的菊花,红黄相间,开得热烈,大片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还有一方小小的喷泉,环境清幽雅致。
入住第一天,老管家托马斯领着她参观了房间。朝南的卧室宽敞明亮,铺着柔软的地毯,衣柜里早已备好了几身合身的衣物,从日常连衣裙到学院正装,一应俱全。
更让她松口气的是,海因茨并不常住这里。卡莱尔夫人说他公务繁忙,常住在市区的军官公寓,只有节假日才会回来小住。
细心的卡莱尔夫人察觉她吃不惯生冷的西餐,特意让厨师学做了几道清淡的中式菜肴。甚至每隔几日,都会塞些零花钱给她,“女孩子身边总要有些傍身钱,不用省着。”
姜渺每次都婉拒,却挡不过这份温柔的好意,只能将这份好默默记在心底。
她还重新回到了夏里特医学院的课堂。
课业对她来说并不吃力,几次学术探讨下来,教授对她的赏识与日俱增,甚至邀请她参与自己的神经研究项目。
也是在实验室里,她认识了安娜。
那是个午后,姜渺独自坐在实验室角落啃着干硬的面包。金发姑娘端着餐盒走过来,蓝眼睛像宝石般明亮,“嘿,要不要尝尝我的三明治?我妈妈做的,料可足了。”
没等姜渺回应,安娜已经将半个夹着火腿和生菜的三明治推到她面前。
“我是安娜,”她笑得爽朗,“你就是那个总被教授夸的中国姑娘吧?”
姜渺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太好了!”安娜一拍手,“我正在愁没人讨论上周那个神经反射理论呢,教授讲得太快了,我完全没跟上。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
就这样,她们渐渐熟络起来。常常一起泡在实验室,对着显微镜一待就是整个下午。
“渺,你真是太厉害了,”某次调试设备时,安娜忍不住感叹,“那个理论我查了三天资料都没弄明白,你居然一眼就看穿了关键。”
姜渺正专注地记录数据,轻声解释,“只是碰巧读过类似的文献。”
除了上课和做实验,姜渺还找了几份零工。凭借精通中德英三国语言的优势,她在报社做翻译,偶尔创作短篇小说投稿。
另一份家教工作,则来得偶然。
那是一个周末,卡莱尔夫人的好友——同样出身名门的伊丽丝·冯·赖歇特夫人来庄园做客。午后阳光正好,几位贵夫人正在客厅品尝红茶,姜渺刚好从报社回来。
卡莱尔夫人亲切地唤住她,为她引荐。伊丽丝夫人年近五十,衣着典雅,气质雍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沉静温婉的东方女孩。
“哦,爱纱,这就是你常提起的那个中国女孩?”伊丽丝夫人的目光中流露出欣赏,“比我想象中还要优雅、美丽。”
简单的寒暄中,伊丽丝夫人对姜渺的谈吐和学识很是赞赏。得知她不仅专业成绩优异,并且对中国古典文化颇有造诣时,更是眼前一亮。
“真是太巧了,”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我一直对中国很感兴趣——这个国度的历史、艺术,一切都如此迷人。姜小姐,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担任我的中文老师?每周抽出一个下午就好,我愿意支付双倍酬金。”
这个提议让姜渺有些意外,她看向卡莱尔夫人,后者正对她投来鼓励的微笑。
略作思索后,姜渺礼貌应下,“能够与您分享中国文化是我的荣幸,赖歇特夫人。我愿意试一试。”
卡莱尔夫人看她每天早出晚归,心疼地劝她,“现在我是你的亲人,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好孩子,你安心上学就好。”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姜渺手里捧着一杯温水,心底淌过暖流,真诚道:“夫人,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了,这些钱请您收下吧,这样我心里……也会好受一些的。”
见她态度坚决,卡莱尔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劝阻,只吩咐厨房多做些滋补的菜肴。
日子在紧张的学习与忙碌的工作中悄然流逝。
柏林的寒意渐浓,枯叶打着旋撞在玻璃上,纳粹的宣传海报在萧瑟的街头簌簌作响,红黑相间的色调格外显眼。
姜渺最近正忙着关于神经病理性疼痛的实验,常常熬夜到凌晨,三餐都是在实验室随便应付。
这天她结束实验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过一条僻静街道时,她看见一位白发苍苍的犹太老妇人蜷缩在墙角,额头和手臂满是擦伤,嘴角挂着血丝。
周围行人匆匆路过,有人目不斜视地加快脚步,有人露出嫌恶的神色。姜渺的心绪复杂,她并非对犹太人毫无芥蒂。
她记得一战后德国货币疯狂膨胀,一块面包价格飙升到五十万马克,其中不乏犹太商人囤积居奇的推波助澜,卖不出的面包甚至宁愿丢掉。
也知晓几十年后,以色列对巴勒斯坦的轰炸事件,让多少人流离失所。
在极度反犹的德国,公开帮助犹太人无异于引火烧身。可看着老人痛苦的模样,医学生的良知让她无法坐视不理。
犹豫片刻,她转身走向街角的药店,玻璃门上贴着“犹太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标语。
她买好药品,趁无人注意时轻轻放在老人身边,又摸出几枚马克压在包装上,随即快步离去。
回到庄园,洗漱完毕已经晚上九点多了。她打算把论文的后半部分写完时,却发现最重要的几本参考文献落在了实验室——那是她整理了许久的核心资料。
明天上午就是论文提交截止日,根本不能拖延。
“夫人,打扰您了。”姜渺来到卡莱尔夫人的书房,简单说明情况,“我的参考文献落在实验室了,需要……今晚取回来,不然明天论文交不了。”
卡莱尔夫人蹙眉看了看窗外的夜色,“这么晚了,学校又远……”她沉吟片刻,对身旁的管家说,“托马斯,你开车送姜小姐去一趟,路上务必小心。”
“是,夫人。”老管家恭敬地躬身。
姜渺连忙道谢:“谢谢夫人,麻烦你了托马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