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姜渺从实验室取回资料坐进车里,怀表时针已指向深夜十一点。
回程途中,她明显感觉到街道气氛不同寻常——数辆黑色轿车阻塞了交通,沿街犹太商铺的橱窗被砸得粉碎,几个举着火把的年轻人正将搜刮来的物品扔进店铺焚烧,跳动的火焰将一张张狂热的脸映得扭曲变形。
她看得心头一紧,忽然想起历史上的“水晶之夜”——原来就是今晚。
真是糟糕,她怎么能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托马斯就是犹太人……该怎么办?
姜渺本就晕车,被这暴力的一幕刺激,胃里的不适感愈发强烈。
当轿车驶近一处临时关卡时,刺眼的车灯骤然亮起。几辆党卫队的卡车横亘在路中央,士兵们正以“清查异动”为由逐车盘查。哭喊声与呵斥声混杂在一起,被拖拽的犹太人在枪托推搡下踉跄前行。
“全部下车!证件!”一名党卫队士兵持枪靠近,冰冷的目光扫过车内每个角落。托马斯默默递过证件,当士兵翻到标注“犹太”二字时,脸色一变,“犹太人?带走!”
两名士兵立即上前粗暴地将老管家拖走,托马斯额头撞在车门框上渗出血迹,却始终沉默着没有反抗。
“托马斯先生!”姜渺下意识想要阻止,却被士兵用枪拦住,“你是什么人?和他是什么关系?证件!”
就在这时,一道肃然的声音传来,“住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不远处。身着党卫队校官制服的海因茨迈步下车,肩章上的银质徽记在火光中泛着寒光。
士兵们看清他的肩章,脸色一变,立刻立正敬礼,“长官!”
“这是卡莱尔家族的贵客。”海因茨的目光掠过姜渺苍白的脸,最终落在执勤士兵身上。
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东方女人竟与长官有关联,但仍有些迟疑,“可是长官,她和犹太人同车……”
“他是在执行雇主吩咐的差事,按规矩办事。”海因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位女士由我护送,后续事宜我会亲自向总部报备。”
“是,长官!”
士兵退开后,海因茨转向强忍不适的姜渺,“上车。”
她扶着车门勉强站直,用带着颤音的德语请求,“长官,我……我晕车,可不可以……开窗?”
海因茨未置可否,只是为她拉开副驾驶车门。车窗完全降下,夜风裹挟着硝烟涌入车厢,姜渺却依旧用袖口捂住口鼻。
血腥与焦烟混杂的气味无孔不入,搅动着她翻涌的思绪。
碎玻璃在月色下如破碎水晶般铺满街道。犹太会堂在烈焰中燃烧,升起的浓烟下,是万千人生正在被撕碎。
爆裂声、枪击声、呻吟声、哀嚎与怒骂……所有这一切,最终都被无边夜色彻底吞没。
这就是被历史书上轻描淡写带过的“水晶之夜”。如此美丽的名字下,却是如此残酷的血色。
姜渺紧紧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作为一个出生在和平年代,在国家和父母的保护下长大的她,从未亲眼见证过暴力。
她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救死扶伤,此刻却只能坐在车里,眼睁睁看着暴行在眼前上演。
医学的本质是尊重生命,可在这个疯狂的时代,生命如此轻贱。
其中一些施暴者不过十七八岁,本该展现青春的活力,此刻却举着火把,将一切付之一炬,脸上洋溢着毁灭的快意。
人性究竟能在意识形态的蛊惑下扭曲到什么地步?
可她也没有立场苛责他们对犹太人的仇恨,毕竟他们曾经有多少同伴因为犹太人食不果腹,生不如死。
最让姜渺感到恐惧的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眼前的惨状不过是更大灾难的序曲,而她却无力改变任何事。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她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长官,托马斯管家……他……会怎么样?”
海因茨欣赏着窗外的乱象,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当然是去集中营。”
轿车驶入郊外,清新的夜风稍稍缓解了姜渺的眩晕,却抚不平她心头的沉重。她看着手中的文献资料,托马斯被带走的画面反复闪现,负罪感几乎将她淹没。
“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她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女士,”海因茨侧目,扫过她写满不安的脸,“你是在请求我徇私吗?”
她的确是这样想的,可这话被直白地戳穿,让她无地自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资料,最终还是几不可见地点头。
“姜小姐,”海因茨低沉的嗓音里掺入了一丝玩味,“你这样求人,未免太缺乏诚意。”
姜渺以为他是指自己态度不够真诚,想起曾听人说,一个人的真心要看眼睛。
于是她急忙转头,对上他的眼睛,眼眸不觉泛起水光,“求求您……可以吗?”
在流动的夜色中,海因茨的目光第一次在她脸上清晰地停留。
一张缺乏血色的东方面孔,巴掌大的小脸,还有一双特别的眼睛——墨黑色的瞳仁,清澈的眼眸,优雅上扬的眼尾,既有猫的灵巧,又有狐的柔媚。
病态而娇弱的美丽,和健美的德国女生截然不同。
“求人,是要付出代价的。”他喉结微动,语气刻意地恶劣起来,“你准备用什么来交换,姜小姐?”
或许,她可以试着去找卡莱尔夫人。
这个念头刚一生出,便被人扼断。
“我劝你别想着去求我的母亲,”海因茨洞悉了她天真的想法,“她或许会怜悯你们,但这份怜悯改变不了任何事,尤其是——”他微微停顿,语调冰冷,“我的决定。”
“我……我不知道您想要什么。”姜渺移开视线,不敢再对上他的目光,“……我……我会……治很多病……”
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属于她的筹码。
“医生?”海因茨轻嗤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无趣的笑话,“帝国不缺医术精湛的医生。”
一句话,轻易碾碎了她微薄的希望,她挫败地垂下头。海因茨倾身靠近,在她耳边落下警告:“收起你那不必要的同情心,把仁慈浪费在犹太人身上,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事。”
姜渺不是同情心泛滥,只是托马斯被抓确实有她的原因。这份沉重的愧疚迫使她放下尊严,冒昧地恳求。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向他要求任何事。
当轿车停在庄园门前,暖黄的灯光洒在石板路上,与城中的混乱恍如两个世界。
姜渺默默解开安全带下车,却没有立即进屋,而是绕到主驾驶座窗外,对他真诚地道谢:“多谢长官。”
海因茨的左臂随意搭在摇下的车窗上,右手控制着驾驶盘,稍稍侧头看她。
就在引擎重新发动时,袖口传来轻微的阻力——姜渺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盛满夜色的眼眸里摇曳着最后一点微光,“真的……真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了吗?”
甜软的嗓音轻得要碎在风里,多么可怜啊。
海因茨没有立刻甩开她,军官帽檐在他脸上投下浓重阴影,将他的神情隐匿在其中。
短暂的沉默,对姜渺而言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她听见他说,“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