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女宾中也有几位打扮入时的太太谈笑风生,周旋其间。
关雪乔心里明白,这绝非寻常家宴。她看着眼前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的景象,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牌局将开,可她既不会打麻将,也不善应酬。
她暗自叹了口气,心里想,吃完饭,等着帮着收拾吧,帮着洗洗碗也算是帮了忙。
正思量之际,刘太太满面春风地走过来,亲热的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一旁说话,起初只是闲话家常。
可问着问着话题便转向了她的身世,你家住哪里家中还有些什么人呢?
刘太太语气亲切,满面笑容,眼神里,却带着探究。
关雪乔心头警铃大作,她不敢透露自己逃亡的事情,思量许久:“家里只有我一人了,家人都死了。”
这话真诚,想要卖掉自己的奶奶和二叔,算不得家人了。
她敏锐地察觉到刘太太握着自己的手微微一紧。
语气中的怜爱之意更浓了:“哎呦,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年纪,就父母双亡,一个人在这上海滩该有多孤苦,往后逢年过节,或者心里不痛快的时候,到姐姐这,来我这儿说说话,有什么好东西,我必然头一个想着你。”
刘太太的手很软很热,关雪乔却觉得那触感像一条火热的毒蛇正顺着她的手腕往上爬,随时会咬破她的血管,她强压下不适,面上仍是一派感激涕淋的天真模样。
连声道谢,不远处徐振声的目光淡淡扫过。
那女孩低眉顺眼的侧影,总让他有种模糊的熟悉感,尤其那双眼睛,她长得也美,只是过于消瘦,像纸片一样薄,美的脆弱,能被风吹散的样子。
她的美有书卷气,清丽脱俗,更难得的是她,似乎全然不觉自己身处何地,眼神里没有常见的献媚与欲望。
一个穷姑娘,这年头穷姑娘单纯的见得多,但是看起来这么自信又清高可不多见,似乎很有趣。
这倒是真的引起了他的兴趣,注意到他停留的视线。
身旁的宋思良低声笑道,怎么?振声兄对那姑娘感兴趣,真是难得。
平时姑娘见到你,哪个不是主动往上贴,这姑娘好像是专门来吃饭干活的。
徐振声慢悠悠的说道:“她看起来像个漂亮但是有气质的村姑,刘太太应该没调教过。”
宋思良笑道:“都又漂亮又有气质了,怎么还会是村姑呢。”
徐振声眯着眼说道:“她看起来确实有趣。”
他又坏笑了一下,你看她虽然看起来自信,但是小心翼翼地打量周围看起来很畏惧。”
徐振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去问问也无妨,不过看样子,不像是今晚能跟谁走的?”
宋思良会意一笑:“放心,你我和刘太太都是文明人,从不做强人所难的事。”
他朝刘太太递了个眼色。
两人便借故走开,低声商议去了。
徐振声则起身踱步到关雪乔身旁的空位坐下,他语气温和,很绅士地说道:“关小姐可否邀你一起跳舞。”
关雪乔不好意思的摇摇头。
说道:“这个我真的不会。”
徐振声闻言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关雪乔却在他眼底看到一丝难以掩饰的高傲与淡漠,那眼神像极了对掌中猎物兴致盎然的样子,却又带着居高临下的不屑。
他眉眼都带笑意,但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尊重:“不会没关系,我也可以教你,也许我教你这件事似乎更有趣。”
关雪乔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我今天太累了,不学了,但是要谢谢先生你。”
关雪乔微笑道:“怎么称呼您。”
那人笑道:“我姓徐,叫徐振声,现任上海市警察局局长。”
关雪乔早看出来他有身份,警察局局长,难怪那个警员那么怕他。
关雪乔恭敬地说道:“徐局长。”
徐振声慵懒的伸手做了一个制止的动作:“别,现在是私人时间叫我徐先生就可以。”
徐振声说道:“我听刘太太说,你叫关雪乔,好名字。”
徐振声用温柔且带关怀的语气说道:“听说你是外地来的,这边可有亲戚,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你可以来找我,帮一个小姑娘,倒不算难事。”
徐振声又问道:“你是林太家里的教书先生?”
关雪乔乖巧的点点头。
徐振声似是想起什么,说道:“林先生在银行上班,一个月薪水有限。”他又抬眼看了看她,双眼充满了审视的味道。又慵懒的说道:“这份工作适应吗?累不累?”
关雪乔温柔的说道:“不累,小朋友很乖,工作氛围很轻松,我很喜欢。”
徐振声挑了挑眉,这样啊:“那你可真幸运,上海这边好工作不好碰,碰见好人家更是难。”
关雪乔有点震惊地看向徐振声,觉得这人似乎很善良热情,和那天在码头见面冷如冰山眼带不屑的男人,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关雪乔看见徐振声的眼睛盯着自己的脸,又很轻的用眼神从上到下在返回自己的脸部。
那眼神不像在看人,像是在看货物。
关雪乔内心暗骂:“他的眼神怎么有点轻佻。”
徐振声像想起什么,手轻轻挠着自己耳边的头发
“我们警局,最近在找文员,你是做家教老师的,条件应该足够了,上海警局文员一个月35银元包吃住,算是很好的薪资了。”
关雪乔刚摇头,这一脸抗拒的样子落在徐振声眼里。
徐振声有点惊讶地说道:“一个月35银元都不满足。就这样喜欢林家。”
“你从家里出来带毕业证了吗?”徐振声随意用探究的口吻问道
关雪乔简直要哭了:“不愧是警局局长,三言两语就要把自己查了一个底朝天。”
那双轻佻带着探究的桃花眼,此时虽还是笑意盈盈的。
但在关雪乔眼里,和盯着猎物的狼没什么区别。
关雪乔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念过一段师范就退学了,家里没钱供不起。”
这句话在这个世道太合理了,有太多人上不起学和退学的。
她小心翼翼得看着徐振声,见他一脸惋惜的说道:“真是可惜。”
“不过警局文员还是没问题的,初中毕业也可以”。徐振声说着。
徐振声看出她似乎对警局工作不太满意的样子。
徐振声又试探性地说道:“如果你喜欢教书,我也可以推荐你去做助教,学的好了也不是做不了老师。”
另一边宋思良,直接向刘太太打探,问道:“刘姐,那新来的姑娘叫什么?瞧着挺特别,今晚能带走吗?”
刘太太,压低声音:“哎呦,宋少爷,这可急不得,她现在是隔壁林太在家的教书先生,还不算我这的呢,性子瞧着老实,实在精灵得很,不过吗?她话锋一转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既然你们有人看上了,她又是独身一人,总有机会,慢慢来,我刘玉凤做事向来稳妥,你懂的。”
宋思良打趣道:“刘姐你可别拐带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