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厦门港。
空气是咸的,是腥的,混着铁锈、鱼干、桐油和成千上万人的汗酸味,十六岁的林承坚身上衣衫单薄,咸腥的臭气刺激着口鼻,他忍不住有些想吐。
他左手被母亲紧紧攥着,右手则死死地拉着八岁的妹妹林婉君。
婉君的手很小,他只得紧紧攥住她的衣袖,生怕有闪失。
人群像没有尽头的潮水,推着他们往前挪,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是数不清的草鞋、布鞋、光着的脚,和被踩得稀烂的泥泞。
“跟紧了!都跟紧!”父亲林文博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的声音不算高,盖不住码头的喧嚣,却像一根线,牢牢牵着一家人。
父亲是中学教员,哪怕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脊背也下意识地挺得笔直。
他一手抱着六岁的小女儿知书,一手像船桨一样在前面拨开拥挤的人墙,十岁的弟弟嘉诚跟在父亲身后,小脸煞白,一言不发。
他们的目标是那艘停在不远处的巨大轮船,船身漆着红色的油漆,大片大片脱落的铁锈,就像干涸的血迹。
它就那么沉默地停着,像一只搁浅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钢铁巨兽。
据说,那是去台湾的最后一艘船。
“承坚,”父亲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紧紧牵着婉君的手上,“拉住妹妹,千万不能松手。”
“知道了,爹。”承坚大声回答,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婉君的手被他捏得有些疼,小声哼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通往轮船的舷梯又窄又晃,像一条悬在深渊上的独木桥。每走一步,木板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人流在这里被压缩得更紧,每一次推搡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
一个妇人脚下不稳,怀里的瓦罐掉下去,没有发出碎裂声,直接被翻涌的黑色海水吞没了。
妇人看了一眼,没敢停留,继续埋头往上爬。
“要开船了!快点!”船上有穿着制服的人在大声呼喊,人群变得更加焦躁。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后面猛地推来。人群像被风吹倒的麦子,齐齐向前倾倒。
“小心!”父亲大喊。
承坚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推得向前踉跄了几步,他下意识地死死攥住右手,手心里的触感还在,他稍稍松了口气。
混乱中,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被推着,身不由己地向前,再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终于踩上了坚实的甲板。
他回头,看到母亲和弟弟嘉诚也踉踉跄跄地跟了上来,母亲的头发散了,脸色苍白如纸。父亲护着知书,是最后一个上来的。
一家人终于都在船上了。
父亲清点着人数,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停在承坚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婉君呢?”
承坚一愣,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的,不是妹妹那只温暖的小手。
而是一截被撕裂的、带着碎花的布料。是婉君今天穿的那件新衣服的袖子。
布料的边缘,还残留着妹妹身体的温度。
承坚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松开手,那片轻飘飘的布料从他指间滑落,转了几个圈,落在肮脏的甲板上。
“婉君……婉君!”他猛地回头,冲到船舷边,拼命地朝下面的人群里张望,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翻滚着,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婉君——!”他的声音撕裂了,带着哭腔,在嘈杂的码头上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母亲听到他的喊声,也扑了过来,当她看到承坚空空如也的手,和地上那片衣袖时,身体一软,几乎要栽倒下去,被父亲一把扶住。
“爹!妹妹没上来!妹妹还在下面!”承坚抓着父亲的手臂,语无伦次。
父亲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看了一眼船下混乱的人潮,又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有水手准备要拉起舷梯的船头。
没有时间犹豫。
“承坚,”父亲的声音异常沙哑,他抓住儿子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从今天起,你就是大人了。”
他把怀里六岁的知书塞到承坚的怀里,然后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冰凉的、沉甸甸的银质怀表,不由分说地塞进承坚的口袋。
“看好妈,看好弟妹。”
说完,父亲松开手,转身就冲向舷梯。
他逆着往上挤的人流,像一头发疯的公牛,用肩膀和身体硬生生撞开一条路,冲下了船。
“文博!”母亲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就在父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的那一刻。
呜——
一声长而刺耳的汽笛声划破了港口的黄昏,盖过了一切的哭喊与喧嚣。
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脚下的甲板开始轻微地、持续地颤动。
它要走了。
承坚抱着知书,冲到船舷边,船身正在缓缓地、不可逆转地离开码头。
那段越来越宽的水面,像一道正在张开的、冰冷的口子,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看见了。
在码头的边缘,父亲终于找到了婉君,他把吓得大哭的妹妹紧紧抱在怀里,然后转身,看向正在远去的轮船。
他张着嘴,用尽全身的力气,向着船的方向狂奔,呼喊。
“承坚——!”
风浪太大,承坚只能勉强捕捉到自己的名字。
“照顾好妈妈和弟妹——!”
父亲的喊声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
“爹会来找你们——!一定——!”
父亲的身影,和他怀里妹妹的身影,在越来越宽阔的海面上,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终于和码头上无数黑点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辨。
“爹……”弟弟嘉诚的哭声就在耳边。
怀里的知书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开始放声大哭。
承坚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右手拿着那片断裂的衣袖,仿佛还有妹妹消失时的温度。
背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僵硬地回头。
母亲直挺挺地倒在了甲板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