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倒了下下,一声沉重的闷响,重重砸在林承坚的心上。
他怀里六岁的知书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停止了哭泣,只是睁大眼睛,浑身发抖。
十岁的嘉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扑到母亲身边,脸上一片惊慌失措。
“妈!妈!”嘉诚用力摇晃着母亲的身体,哭声尖锐而无助。
承坚的大脑嗡嗡作响,父亲和婉君消失在海面上的画面,与母亲倒下的身影,在他脑海里反复交叠。
他想喊,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知书的哭声再次响起,像小猫一样,细微却尖利。
这哭声刺穿了承坚的耳膜,也刺穿了他脑中的混乱。
他猛地回过神来。
他不能倒下。
“嘉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看好知书,别让她乱跑。”
他把怀里发抖的知书塞到弟弟怀里,嘉诚下意识地抱住妹妹,茫然地看着哥哥,眼泪还挂在脸上。
这个指令,像一根定心丸,暂时定住了他的慌乱。
承坚跪了下去,伸手去探母亲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他学着以前见过的郎中做法,用拇指的指节用力掐着母亲的人中。
周围挤满了人,有人漠然地看一眼,有人叹息着转过头去。
没有人能分出多余的同情,在这艘船上,每个人的悲伤都已满溢。
他必须找个地方,一个能让母亲躺下的地方。
他环顾四周,甲板上到处都是行李和蜷缩着的人群,几乎没有落脚的空地。
他看到不远处,一个巨大的防水油布盖着的货物堆,旁边靠着船舷,似乎有一小块空隙。
他不再犹豫,半跪半爬地挤过去,用肩膀和后背硬生生在人群中撑开一条路。
一个男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他没有理会,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男人。
男人被他眼里的某种东西吓住了,嘟囔了一句,让开了半个身子。
终于,他清理出了一块能容纳一两个人的狭小空间。
他折返回去,对嘉诚说:“带妹妹过来。”
然后,他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身体瘦弱的母亲背了起来。
母亲的身体很轻,像一捧干枯的稻草,压在他的背上,也压在他心里。
他一步一步,把母亲挪到了那个角落,让她靠着冰冷的货物堆躺下。
“水……谁有水?”他沙哑地问着周围的人。
没有人回应,水,在船上是和命一样金贵的东西。
他咬了咬牙,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块冰凉的、沉甸甸的银质怀表。
这是父亲给他的,是这个家现在最值钱的东西。
他举起怀表,对着离他最近的一个看起来面善的中年人,声音嘶哑:“我用这个,换一口水,给我妈喝。”
那个中年人愣住了,看着他手里的怀表,又看了看他身后昏迷的妇人和两个吓坏的孩子,叹了口气。
他摆了摆手,没有拿承坚的表,而是解下自己腰间的水囊,递了过去。
“拿去吧,孩子。都不容易。”
“谢谢。”承坚接过水囊,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他跪在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拧开水囊,将清水一点点喂进母亲干裂的嘴唇里。
或许是那几口清水起了作用,母亲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悠悠转醒。
她没有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目光空洞地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
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珠才缓缓转动,看到了跪在身边的长子,和被长子护在身后的嘉诚与知书。
她想起了码头上的那一幕。
想起了丈夫和女儿。
“哇——”母亲像是再也承受不住,用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这哭声像一个信号。
一直强忍着的嘉诚,再也忍不住,抱着妹妹放声大哭,知书被这悲伤的气氛感染,也跟着大哭起来。
承坚一直紧绷的身体,在母亲的哭声中,终于垮了。
他跪在那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
他没有捂住脸,也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污垢。
母子四人,在这艘不知将驶向何方的轮船上,在这片茫茫无际的大海上,缩在小小的角落里,抱头痛哭。
他们哭喊着,为失散的亲人,也为未知的命运。
周围的人都沉默着,这哭声,也是他们自己心里的声音。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声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母亲哭得脱了力,靠在承坚的肩膀上,嘉诚和知书也哭累了,依偎在母亲身边,渐渐睡去。
承坚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痕,他看着熟睡的弟妹,和身心俱疲的母亲,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磨平了,也变硬了。
天色完全黑了,海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承坚脱下自己单薄的外套,盖在母亲和弟妹身上。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哭了。
这个家,父亲不在了。他就是父亲。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后背,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低声问:“妈,爹去台湾要找的那位陈先生,我们有地址吗?”
这是父亲在饭桌上提过几次的,是父亲的恩师之子,也是他们到台湾后唯一的依靠。
母亲浑身一颤,像是才从巨大的悲痛中惊醒。
她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急忙在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摸索。
她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和一个小小的樟木印章。
信封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地址依稀可辨:台北,青田街。
母亲将信和印章交到承坚手里,她的手还在不住地颤抖。
“这是你爹让我贴身收着的,说万一……万一走散了,就拿着这个去找人。”
承坚接过那封信,信纸很薄,在他手里却重如千斤。
他把信和印章小心地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紧挨着那块冰冷的怀表。
他攥紧了口袋,对着黑暗中翻涌的海面,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会找到他。
我们活下去。
我,是这个家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