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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5-12-17 20:29:30

轮船在基隆港靠岸时,天是灰蒙蒙的。

长长的汽笛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它不再代表撕裂骨肉的离别,而是宣告了一段未知旅程的开始。

甲板上的人们骚动起来,脸上带着长途航行的疲惫、对未来的茫然,和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林承坚一家随着人流,被催促着走下舷梯,脚踩在坚实土地上的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踏实,反而有一种更强烈的不安与漂泊感。

码头上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的眼神锐利,在每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仿佛在甄别货物的好坏。

他们和其他数不清的难民一起,被粗暴地清点人数,然后像牲口一样被塞进几辆军用卡车。

卡车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颠簸着,最终停在了一个临时安置点。牌子上用白色油漆写着“光复新村”。

这里根本没有村落,只有一片用竹子、木板和油毛毡匆匆搭建起来的棚屋,密密麻麻,像大地上的一块烂疮,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和公共厕所的臭气,泥泞的道路上,污水横流。

这就是他们的新“家”。

林家分到的“房子”,是其中一个棚屋里用木板隔出来的狭小隔间,四面漏风,仅能容纳一张床板和一点点转身的空间。

夜里,海风从木板的缝隙里灌进来,刮在人脸上,像刀子一样。

母亲默默地收拾着仅有的几个行李,拿出两床单薄的被褥铺在床板上。

她把嘉诚和知书揽在身边,用自己的体温驱赶外界的寒冷。

船上带来的干粮已经吃完了。

第二天,母亲从贴身的衣袋里,拿出了陪嫁时带来的一对金耳环。

那是她身上除了那个地址外,唯一值钱的东西了。

她本想让承坚去镇上换些钱粮,但看着儿子那张稚气未脱却故作坚强的脸,又改了主意。

她觉得,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或许更能引起别人的同情。

“承坚,你在家看好弟妹,我去去就回。”

一个多时辰后,母亲回来了,脸色比去的时候更差。

她的手里只攥着几张破旧的纸币,和一小袋米,那对金耳环不见了。

“妈,耳环呢?”承坚迎上去问。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把米袋子抱得更紧了,眼圈泛红,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承坚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着母亲空空如也的耳垂,他心里憋着一股气。

他又一次握紧了拳头。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们就是可以被随意宰割的羔羊。

在这里想要生存就要变得无比强大。

眷村里的生活,是赤裸裸的生存斗争,每天都有人为了一瓢水、一块地瓜干而争吵打架。

母亲原本就是大家闺秀,身体本就不好,经历了家破人亡的打击和长途的颠簸,加上这恶劣的环境和心病,很快就病倒了。

她开始日夜不停地咳嗽,起初还只是压抑着,后来便咳得撕心裂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承坚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开始在眷村附近打零工,帮人挑水、搬东西,去码头捡人家不要的死鱼,或者在垃圾堆里翻找任何能换钱的东西。

他那双曾经握笔的手,很快就布满了伤口和老茧。

十六岁的少年,用他那并不厚实的肩膀,强行扛起了养活一家人的重担。

弟弟嘉诚很懂事,他每天领完政府发放的、少得可怜的救济粮,就找一个不漏雨的角落,安静地看书。

那是父亲留下的几本旧书,纸页已经泛黄卷边,他却看得比什么都珍贵。

一天,嘉诚因为看书太入神,错过了分发食物的时间。

等他端着碗跑过去时,桶里只剩下一点点能照出人影的、带着馊味的稀饭。

他不敢喝,端着碗默默地回到家。

承坚打零工回来,看到弟弟饿着肚子,又看到碗里那清汤寡水的稀饭,一句话没说。

他把自己那份干硬的窝头拿出来,掰了一大半,塞到弟弟手里。

“吃。”他只说了一个字。

嘉诚牙含着眼泪,看着哥哥布满污泥的手,硬着头皮把窝头吃了下去。

夜里,承坚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听着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和梦呓般的啜泣声。

他知道,母亲在想念生死未卜的父亲和婉君,也在为眼前的困境发愁。

承坚第一次感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愤怒。

他恨这个颠沛流离的时代,更恨自己的弱小与无力。

第二天,他揣着好不容易攒下的、准备给母亲买几贴草药的钱,去找活干的时候,被一群在街上游荡的本地青年拦住了。

他们说着他听不太懂的闽南话,其中一个剃着光头的,用一种轻佻的眼神上下打量他,伸手就要掏他的口袋。

这钱是母亲的救命钱。

承坚下意识地护住口袋,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激怒了对方。

光头青年骂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脏话,一脚就把承坚踹倒在地。

承坚想反抗,但另外几个人围了上来,对他拳打脚踢。

他只能蜷缩起身体,用手臂护住头和装钱的口袋。

那几枚硬币还是从他口袋里滚了出来,在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被其中一人笑着捡起。

那群人笑着、骂着离开了,临走前,光头还往他身上吐了口唾沫。

承坚在冰冷的泥地里趴了很久,直到周围看热闹的人都散去。

他才慢慢地撑起身体。

脸上火辣辣地疼,嘴角破了,渗出的血和泥水混在一起,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是看着那群人离开的方向,眼神空洞。

拳头深深地陷在泥土里,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断裂,鲜血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这天晚上,他没有直接回家。他不敢,他没脸回去面对母亲期盼的眼神。

他在眷村外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坐了一夜。

他想的不是如何报复,也不是自怨自艾。

他只是在想,如何才能让家人不再挨饿,如何才能让母亲的病好起来,如何才能让弟弟安心读书,如何才能……活下去。

有尊严地活下去。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回那个四面漏风的家。

他的脸上还带着清晰的伤痕,眼神却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狼崽的眼神。

在被逼到绝境,目睹了母亲的眼泪、弟弟的饥饿和自己的屈辱之后,终于亮出了还很稚嫩,却已足够致命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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