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承坚没有像以往那样笨拙地安慰,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任由母亲用沾着草药汁的布巾擦拭他的伤口,眼神平静地看着地上的一个裂缝。
他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阿义的那句话。
“在这里,讲道理是没用的,得用这个。”
阿义亮出他那指节粗大的拳头。
那个画面,像烙铁一样,刻画进了承坚的脑子里。
从那天起,承坚的生活被分成了两半,白天的他是林家的长子,在码头和工地出卖着与年龄不符的劳力,换取微薄的收入。
而当夜幕降临时,他便成了阿义的最好的朋友。
干完活,他顾不上吃饭,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去到眷村后面那片废弃的空地。
阿义和几个眷村的兄弟们就在那里,用最原始的方式磨炼着生存的能力。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最直接的对练。
如何出拳最有力,如何闪避最有效,如何挨打最不伤要害。
承坚是所有人里最沉默,也是最狠的一个,他对自己都狠。
他没什么技巧,但每次对练,他都像一头不要命的狼崽,哪怕被打倒在地,也会立刻爬起来,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手,再一次扑上去。
阿义很欣赏他这份韧劲,他知道,这不是好勇斗狠,这是一个少年在被逼到绝境后,唯一的自保方式。
他开始把承坚当成亲弟弟一样照顾,时不时从自己那份本就不多的口粮里,分一些干粮给他。
有时是一块烤得焦黑的地瓜,有时是半个硬得能砸死人的窝头。
承坚从不道谢,只是默默接过来,揣进怀里,带回家给嘉诚和知书。
在一次次的拳脚相加中,承坚学会了如何在街头打架,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如何用凶狠的眼神去震慑那些潜在的威胁。
他的身体依旧瘦削,但没有人再敢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三环帮的人并没有因为上次的冲突而善罢甘休。
他们被打跑了一次,就想找回十次场子。
他们不敢再轻易招惹抱团的眷村青年,便把目标转向了那些更弱小的妇孺。
抢夺救济物资,掀翻小贩的摊子,言语调戏落单的年轻女孩。
这些事情时有发生,眷村里的人们敢怒不敢言。
冲突的爆发,源于一个下午。
承坚那天提前收工,和阿义在村口的水井边说话,一个从镇上工厂下工的眷村女孩,被三环帮的几个混混拦住了去路。
领头的,正是那个光头。
他们吹着口哨,说着污言秽语,伸手就要去拉扯女孩的辫子。
女孩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干你娘!”阿义骂了一声,把手里的水桶往地上一砸,就要冲过去。
承坚一把拉住了他。
阿义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们有七八个人,手里都藏着家伙。”承坚的声音很低,眼神却像冰一样冷,“我们只有两个人,硬冲过去,我们两个都得躺下。”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看着?”阿义急了。
“打蛇打七寸。”承坚看着不远处的光头,一字一句地说,“擒贼先擒王。你负责带人从左边冲,把他们的人冲散,我去对付那个光头。”
阿义看着承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决绝。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义发出一声呼哨,藏在附近几个角落里的眷村兄弟立刻拿着木棍冲了出来。
“跟我上!”阿义大吼一声,带头冲向三环帮的左翼。
战斗瞬间爆发。
承坚没有参与混战,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在所有人,包括光头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像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猛地冲向光头。
他没有出拳,而是用自己的肩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撞在光头的胸口。
光头只觉得像是被一头发疯的公牛撞中,胸口一闷,整个人向后倒去。
承坚得势不饶人,不等对方站稳,一个箭步上前,膝盖狠狠顶在对方的小腹。
光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弓着身子倒在地上,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三环帮的其他人看到老大这么轻易就被干倒,都懵了,他们本就是乌合之众,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阿义趁机带人猛冲,把剩下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地逃走了。
这一战,让林承坚在整个眷村彻底出了名。
大家都知道,林家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人命。
晚上,阿义和几个核心的兄弟弄来了一点米酒和几颗盐水花生,在海边那块属于他们的礁石上,为承坚庆功。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味道。
借着几分酒劲,阿义端起一个破了口的搪瓷碗,对承坚说:“承坚,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王正义的亲弟弟,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
另外几个兄弟也纷纷举碗响应。
“以后我们就是亲兄弟!”
“谁敢动我们兄弟,先问问我的拳头!”
承坚看着眼前这群和他一样,一无所有、却愿意为彼此拼命的少年们,他的心,第一次被一种叫做“温暖”的东西填满了。
“我们结拜吧。”阿义忽然提议,“就在这里,对着关二爷,对着这片天,这片海,我们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他想说“死”,又觉得不吉利,卡住了。
承坚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在海浪声中,几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用破碗装着劣质的米酒,对着漆黑的大海和天上的那轮残月,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他们许下了那个年代里,最朴素,也最真诚的誓言。
从那天起,林承坚感觉自己不再是一座孤岛了。
他有了兄弟。
眷村的青年们彻底团结了起来,三环帮的人被打怕了,再也不敢轻易来犯。
林家,也终于得到了一段宝贵的、不用担惊受怕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