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长明灯的光晕在墙上投出安稳的影子。
陆擎山坐在灯旁的圈椅里，手里攥着那张染血的纸条和半块破碎令牌，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从拿到它们起，他就维持这个姿势，近两个时辰了。桌上凉透的饭菜一动未动。
纸条上的字是用血匆匆写就的，歪斜潦草，却力透纸背：“秃狼…集结…欲佯攻东南，实掘地道…东北。”
而那块玄铁令牌，边缘沾着黑褐色的血污，破碎处露出里面暗沉的材质。陆擎山用指腹反复摩挲着令牌边缘——那里，有一个模糊却眼熟的弧形纹路。
他猛地起身，走到床边的小几旁，借着长明灯的光，从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素笺。那是陆红袖的“大作”，上面画着抽象的老虎和更抽象的“兔子”。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兔子”那团乱麻线条的某个弧度上，再对比令牌上的纹路。
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几乎相同的弯曲角度和纹路走向！这绝非巧合！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冲散了连日疲惫。儿子无意识的涂鸦，竟与敌人先锋斥候拼死带回的令牌纹路吻合？这纹路代表着什么？某种标志？还是…指向？
“还没睡？”苏墨染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轻柔却清醒。她披着外衣走出来，脸上并无睡意，显然也一直没睡沉。
陆擎山将纸条和令牌递过去，又将那张涂鸦摊开在旁边，手指重重点在两处纹路上。
苏墨染扫了一眼，瞳孔微缩。她没有惊呼，只是呼吸凝滞了一瞬，随即拿起令牌，凑到长明灯下细细查看，又对比涂鸦。
“这不是军制令牌。”她缓缓道，“材质特殊，纹路古老…更像某种信物或…标识。而且，”她抬眸，“这纹路，我在爹爹留下的某些古老卷宗里，似乎见过类似的，常与‘地宫’、‘甬道’、‘禁地’之类的记载一同出现。”
“地道…东北…”陆擎山咀嚼着这四个字，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要穿透墙壁，直抵东北段那刚刚加固的城墙之下，“他们不是放弃，是换了更阴险的法子。佯攻东南吸引注意，暗地里从别处挖向东北…好一招声东击西！”
“但入口会在哪？关外？还是…关内？”苏墨染放下令牌，思路飞快，“若是关外大规模挖掘，不可能毫无动静。若是关内…”她顿了顿，“咱们府邸东侧，红袖说听到‘小老鼠挠墙’的地方，会不会…”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凛然。
“必须查清楚。”陆擎山斩钉截铁，“若真有地道通到关内，或是贴着城墙根挖，后果不堪设想。但大规模搜查，必会打草惊蛇。”
“让红袖再去‘听听’？”苏墨染提议，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孩子的话，旁人不会当真。若她再有发现，我们再派绝对可靠的人，携带‘听瓮’去细探。”
也只能如此。
次日午后，阳光难得驱散了些许寒意。陆擎山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陆昭明，苏墨染牵着蹦蹦跳跳的陆红袖，像寻常人家散步一般，走到了府邸东侧靠近高墙的花园附近。
“红袖，”苏墨染蹲下身，指着地面，“昨天你说这里有小老鼠挠墙，还能听到吗？”
陆红袖立刻来了精神，小脸严肃地点点头，随即趴在地上，耳朵贴紧冰冷的石板，小屁股撅得老高。她闭着眼，认真听了很久。
陆昭明被父亲抱着，也在努力感知。可惜婴儿的听觉虽敏锐，却难以分辨土层下的细微异响。他只能看着姐姐一本正经的样子。
专业的事儿，还是得靠专业人士…哪怕是三岁的“专业人士”。
忽然，陆红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有！还有！比昨天响一点点！好像…好像不止一只小老鼠了！它们在…在往那边跑！”她伸出小手指，明确地指向东北方向——正是城墙所在！
陆擎山和苏墨染的心同时一沉。
“红袖真厉害！”苏墨染摸摸女儿的头，夸奖道，神色如常，“走，回去娘给你做桂花糕。”
支开欢天喜地的女儿，夫妻二人的脸色瞬间凝重。
当夜，子时三刻。
将军府东墙外两条街巷交汇的阴影里，三个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出现。正是陆擎山和两名跟随他多年的哑巴亲兵——这两人又聋又哑，却眼明心亮，忠诚无比，且精通土木勘验。
陆擎山亲自将一个特制的、足有半人高的陶制“听瓮”埋入选定位置，瓮口覆上蒙了牛膀胱的薄木板。他将耳朵贴上去，屏息凝神。
初时，只有泥土深处的死寂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
渐渐的，一种极其微弱、却富有规律的“叮…铿…叮…铿…”声，透过厚重的土层和瓮体共鸣，隐约传入耳中。声音沉闷，间隔稳定，正是金属工具（很可能是镐或钎）挖掘、碰撞岩石的声音！
方向…微微偏向东北，深度…估计在两丈以下。而且，从声音的轻微回响判断，挖掘面似乎…不小，并非单人能完成。
陆擎山缓缓直起身，在寒夜中吐出一口白气，眼神锐利如刀锋。
果然有鬼！而且规模不小！
他示意亲兵收起听瓮，三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回到房中，陆擎山将探查结果告知苏墨染。
“确定了，就在下面，往东北挖。”陆擎山声音压低，却带着杀气，“得下去看看，摸清具体走向、入口，最好能抓个活口。”
“下面情况不明，太危险。”苏墨染不赞同。
“不能等他们把地道挖到城墙根下！”陆擎山决然道，“必须主动摸清。我有分寸。”他看向那盏长明灯，忽然想起妻子昨日的话，“你昨日说，古籍中有‘古地下甬道’记载？”
苏墨染点头：“是。一些零散记载提及，镇远关下，可能存在前朝甚至更早时期开凿的复杂甬道网络，但入口大多湮没。若铁勒人是找到了某处古甬道入口，在其基础上挖掘，那进展速度和隐蔽性都会远超寻常地道。”
她走到妆台前，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这瓶里，是历年祭祀时从长明灯盏边缘刮下、混了特殊油脂凝成的‘灯油膏’。点燃后，据说对某些‘异常’或‘古老’的气息有微弱感应。你带上，或许有用。”
陆擎山接过尚带余温的玉瓶，郑重收起。“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苏墨染走到他面前，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低声道：“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我和孩子们…等你。”
陆擎山重重握了一下她的手，转身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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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擎山带着两名亲兵，根据古籍残页上的模糊提示和白天陆红袖指认的大致范围，在关内一片荒废的石匠作坊区反复搜寻。最终，在一口被碎石半掩的废弃石井井壁，发现了一块极其隐蔽的、带有新鲜摩擦痕迹的活动石板。推开石板，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漆黑洞口，森冷的、带着陈旧土腥和一丝奇异铁锈味的空气，从洞内缓缓涌出。陆擎山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进去。他手中，那支浸染了“灯油膏”的特制火把被点燃，火光稳定，却在进入洞口后，火苗朝着某个方向，微不可察地偏了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