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墨的黑暗，带着陈年积土和一种奇异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陆擎山将浸染了灯油膏的火把探在前方，火光不大，却异常稳定，橘黄色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丈许。脚下是人工开凿的、略显粗糙的台阶，向下延伸。两名哑巴亲兵一前一后，无声地跟随，手中紧握淬毒短弩和分水刺。
台阶不长，大约下了三四十级便到底，连接着一条宽阔得惊人的甬道。甬道高约一丈，宽可容两辆马车并行，顶部呈拱形，两侧石壁光滑，绝非近年挖掘所能为。更令人心惊的是，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隐约可见一些蚀刻的线条纹路，大多已风化模糊，但偶尔几处保存稍好的，那古朴神秘的风格，竟与祠堂长明灯身上的云雷纹有七八分神似！
这里果然与长明灯有关！ 陆擎山心中震动，握紧了火把。
手中火把的火苗，在进入这条古老主甬道后，便不再乱飘，而是稳定地燃烧。但当他们走到一处岔路口时，火苗忽然轻轻摇曳起来，朝着左侧那条稍显狭窄、看起来更幽深的岔道方向，微微偏转。
陆擎山毫不犹豫，选择了左侧。
越往前走，空气越发污浊，但那种奇异的金属锈蚀味却似乎浓了一丝。前方也开始出现一些人为的新痕迹——散落的碎石、新鲜的铲痕，甚至还有半截断裂的生锈铁钎。
他们找对了方向！
陆擎山示意亲兵放轻脚步，熄灭多余火源，只留他手中一支。三人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前方隐约传来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更沉闷的“咚咚”声，间隔规律，正是挖掘声！而且听起来人数不少！
陆擎山心中计算着距离和方向——按照这个走向和深度，若一直向前，出口恐怕真的会贴近甚至就在东北段城墙下方某处！好毒辣的算计！
他们潜伏在一处石壁凸起的阴影后，小心探头望去。
只见前方数十丈外，火光晃动，约莫二三十个精壮的铁勒工兵正在奋力拓宽一段甬道。他们使用着特制的、柄很短的镐和铲，显然是为了适应狭窄空间。旁边堆着运土的皮袋和木轮小车。一个监工模样的人低声催促着，用的却是铁勒语。
陆擎山眼神冰冷，默默观察着地形和对方人数、装备。硬拼不明智，但若能抓个活口回去…
就在他盘算之际，异变突生！
一名工兵牵着的、用来探测前方是否有毒气或缺氧的幼犬，原本安静趴着，忽然竖起耳朵，鼻头急促耸动，随即转向陆擎山他们潜伏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呜噜”声！
糟糕！被这畜生发现了！
监工立刻警觉，厉声用铁勒语喝问了一句，目光如电扫向黑暗。
两名亲兵瞬间绷紧，短弩抬起。
陆擎山心念电转，硬闯？还是立刻撤退？撤退可能暴露行踪，引来追击；硬闯风险太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几乎是同一时刻，将军府产房内。
躺在母亲身边安睡的陆昭明，突然毫无征兆地全身剧烈抽搐起来，小脸涨得发紫，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
“明儿！”苏墨染瞬间惊醒，一把抱起儿子，触手一片滚烫！孩子竟然在发高烧！
更让她心惊的是，儿子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急速转动，小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仿佛正陷入极度可怕的梦魇。
陆昭明确实在做梦。
一个无比清晰、却又光怪陆离的梦。梦中，他以第一视角在一条黑暗、布满古老刻痕的通道里拼命奔跑！身后传来恐怖的“轰隆”坍塌声和敌人的吼叫。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只有手中一点微弱的光（形状竟像父亲的火把）在指引。突然，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他猛地向前扑去，视线撞向前方的石壁——石壁上，几个闪着微光的奇异符号映入眼帘！
就在看清符号的瞬间，剧烈的坠落感和窒息感攫住了他！
“啊——！”他在梦中惊叫，却只发出婴儿的尖锐啼哭。
“明儿！醒醒！”苏墨染焦急地拍着他的脸蛋，试图唤醒他。
陆昭明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满是惊惧。高烧让他的意识模糊，但梦中那濒死的危机感和那几个发光的符号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脑海。父亲…父亲有危险！在下面！符号…符号是…
他无法说话，急得浑身发抖，视线混乱地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闻声赶来的、睡眼惺忪的陆红袖身上。
“弟弟怎么啦？”陆红袖揉着眼睛，凑到床边。
陆昭明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滚烫的小手，死死抓住了姐姐的一根手指。然后，他用颤抖的手指，在姐姐温热的手心里，拼命勾画起来！
先是一个简单的火把形状（一竖，顶上画圈）。
然后是一个箭头，狠狠指向斜下方！
最后，是那两个他刚刚在“梦”中看清的、扭曲的古老符号！
他画得歪歪扭扭，急得满头大汗，反复画着箭头和符号，喉咙里发出“呃…啊…”的急切气音。
陆红袖完全看不懂符号，但她认出了火把和箭头！
“火把…箭头往下指…”她茫然地重复，看着弟弟焦急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一个念头福至心灵，她猛地转向苏墨染：“娘！弟弟画火把！箭头指下面！是不是…是不是爹爹的火把不好了？在下面遇到箭头了？”
火把！下面！箭头（危险）！
苏墨染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她瞬间将儿子的高烧惊梦、诡异的符号涂鸦，与丈夫此刻正在进行的危险探查联系在一起！
“不好！”她脸色骤变，对值夜的翠荷急声道，“快！去厨房，将后院那几口井边堆着的、准备明日丢弃的陈年药渣，全部倒入离府东墙最近的三口井里！现在！立刻！要快！倒完立刻回来，不许声张！”
那是之前为掩盖处理毒药汤而准备的、气味极其浓烈刺鼻的药材废渣。
翠荷虽不明所以，但见夫人神色从未有过的严厉，应了一声，飞奔而去。
苏墨染紧紧抱着浑身滚烫、仍在发抖的儿子，目光如冰，望向东方。
擎山，你一定要撑住！
地下甬道中。
那警惕的监工已提着刀，带着两名工兵，牵着低吠的幼犬，朝陆擎山他们藏身的阴影缓缓走来。距离越来越近…
突然！
整个甬道，毫无征兆地、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头顶簌簌落下些许灰尘。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无数种苦涩、酸腐、甚至有些辛辣的浓烈气味，不知从何处渗漏下来，迅速在甬道中弥漫开来！
“咳咳！什么味道？！”
“哪里漏了？”
“是上面！上面传来的！”
正准备搜查的铁勒工兵们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异气味和震动搞得一阵慌乱，有人咳嗽，有人掩鼻，那只幼犬也被呛得连打喷嚏，失去了追踪的方向。
就是现在！
陆擎山虽不明地面发生了什么，但这无疑是天赐的撤退良机！他当机立断，对亲兵做了个“撤”的手势，三人如同鬼魅般贴着石壁，借着气味的掩护和对方的混乱，向后疾退！
经过刚才看到发光符号的那处石壁时（正是他梦中绊倒看向的地方），陆擎山鬼使神差地伸手，在那符号附近用力一抠！
“咔嚓”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小、刻有残缺符号的冰凉石片，竟被他生生抠了下来！他来不及细看，将石片往怀里一塞，加快速度撤退。
当他们终于退出洞口，用石板重新伪装好，回到地面，吸入冰冷清新的空气时，才发现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和人声，铁勒人似乎还在探查那怪异气味的来源，但并未追出。
陆擎山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井口，又摸了摸怀中冰凉的石片，心有余悸，又充满疑惑。
刚才那救命的震动和怪味…是巧合？还是…
他想起了出发前，妻子凝重的眼神，和那句“我和孩子们等你”。
难道…
他不敢深想，只觉怀中石片，沉甸甸的，带着地下千年的寒气和未解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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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擎山安全回府，得知儿子突发高烧惊梦及苏墨染的应急之举，心中震撼难言。他掏出怀中石片，苏墨染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那上面残缺的符号，与她幼时在父亲密室中见过的、一幅关于“文明火种监管”的古老壁画边缘纹饰，几乎一模一样！而此刻，高烧渐退、沉沉睡去的陆昭明眉心，那之前一闪而逝的淡金“承焰纹”，再次微微亮起，仿佛与那石片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