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世界里,颜色总是很分明。
画纸的雪白,颜料的斑斓,静淑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亮色,还有窗外永远喧嚣着生机的翠绿。我以为世界本该如此,直到我看见了凌暃。
他坐在我后面几排,很安静,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膏像。银白的头发,金色的眼睛,在我们这座灰扑扑的南方小城里,扎眼得过分。起初,我只是觉得他有些特别,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后来我才知道,那种“特别”,在这里是一种原罪。
虎任和李枸他们总是找他麻烦,推搡,嘲弄。凌暃很少反抗,他总是面无表情地收拾残局,那双金色的眼睛里读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我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那天,虎任他们又围在凌暃桌旁,言语污秽不堪。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里全是汗。我知道我不该出头,静淑总说我太软,会吃亏。可看着凌暃独自承受那些恶意,一种莫名的勇气(或者说,是愚蠢的正义感)冲上了头顶。
我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你们…别太过分了。”
声音不大,却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虎任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目光像黏腻的虫子爬到我身上。“哟,好学生也学会管闲事了?”“林薇,你想替他出头?”
那一刻,我后悔了。恐惧像冷水浇头。凌暃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神依旧没什么波动,但我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快的、类似意外的情绪掠过。
如同沉入大海的沙砾。我的那句话,不仅没激起任何波浪,反而把我自己也拖入了泥沼。
从那天起,我的日子也变了味。桌子里会出现死老鼠,精心绘制的画本不翼而飞,交上去的作业莫名被撕毁。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影随形。我害怕得不敢一个人去厕所,课间也只敢待在座位上。
静淑发现了我的异常。她那么聪明,又那么了解我。在我支支吾吾地叙述后,她气得当场就要去找虎任算账,被我死死拉住。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更有心疼。“薇薇别怕,我去告诉老师。”
我们都还天真地相信,学校是讲道理的地方。
静淑拉着我,直接闯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她言辞激烈,逻辑清晰,把我受到的欺负一桩桩一件件都说了出来,连带着凌暃长期被霸凌的事情也提了。
主任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推了推眼镜,说:“同学之间,打打闹闹是难免的。林薇同学,你也要学会和同学相处,不要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还有严静淑同学,女孩子,不要这么冲动。”
那一刻,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我看到静淑紧紧咬着嘴唇,眼圈都红了,那不是委屈,是愤怒到极点的无力。
事情开始变本加厉。告状的行为似乎激怒了他们。静淑几乎寸步不离地保护我,每个课间都会从三班跑过来,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用她那双明亮的眼睛瞪着所有试图靠近我的人。有她在,我才能感到一丝安全。
可雨伞再大,在暴雨中又能撑多久呢。那些雨水无孔不入,等反应过来时,早已湿了衣衫,透了身心。
静淑是学校羽毛球队的主力,要去北海市参加比赛,一去就是好几天。她走之前千叮万嘱,让我上下学一定要和同学结伴,有事立刻给她打电话。我点头,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离开的第一天早上,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我刻意绕了远路,挑人多的地方走。可在离家不远的那条僻静胡同口,我还是被堵住了。虎任,李枸,还有几个不认识的混混,他们脸上带着得逞的狞笑。
“好学生,今天没人护着你了?”
污言秽语像冰雹一样砸过来。他们推搡我,抢走我的书包,把里面的书本、画具扔在地上践踏。我尖叫,挣扎,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和烟味。
有人用下流的话语描绘着我……巨大的羞辱和恐惧像潮水将我淹没。我感觉自己像一张被随意涂抹、撕碎的画纸,所有的颜色都被肮脏的脚印覆盖。
无尽的黑暗吞噬了我。
再醒来,是在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父母哭肿的眼睛,还有匆匆从比赛地赶回来的静淑,她握着我的手,那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她的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医生说,我患上了重度抑郁。
南城,再也待不下去了。我们一家搬去了很远的大城市。我离开了那片总是灰蒙蒙的天空,离开了那条噩梦般的胡同,也离开了我色彩明快的青春。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治疗。医院的白墙比画纸更苍白,药物的味道取代了颜料的清香。我拿起画笔,手却抖得厉害,曾经能轻易勾勒出的线条,如今扭曲得像痛苦的呻吟。
静淑经常来看我,她眼里依旧有光,但那光后面藏了深深的疲惫和悔恨。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活泼爱笑,变得沉默了许多。我知道,我那场无妄之灾,也改变了她。
我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父母的爱,静淑的爱,它们曾像最坚固的堡垒。可恶意来得如此轻易,轻易地就摧毁了一切。
我最终在一片纯白的、没有色彩的世界里,度过了痛苦而漫长的一生。偶尔,在意识清醒的间隙,我会想起南城高中,想起那个有着银发金瞳的少年。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或许,他最终用他的方式让那些人付出了代价?但那都与我无关了。
我只是一粒沉入大海的沙砾,激不起波浪,最终陷落在无光的深渊里。
By: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