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的余韵还在空旷的教学楼里若有若无地回荡，大部分学生已经涌向了食堂，教室很快变得冷清。
靠窗的位置，凌暃依旧坐在位置上，指尖的笔在铺满复杂公式的本子上快速移动，将他与周围的嘈杂隔绝开来。他似乎完全忘记了吃饭这回事。
后排，秦知亦缓缓直起身，眼底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朦胧。口袋里的手机持续震动着，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手指随意地划动着，回复着那些“狐朋狗友”的信息，速度不紧不慢。回信的间隙，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斜前方那个专注的背影。
终端生成的虚拟身份，是为了方便执空者接近任务目标而构筑的保护壳，一个足够鲜活的“人”。这套身份信息会被直接植入相关人员的认知和记忆中，形成合理的社交网络。然而，这层虚拟外壳带来的影响，诸如不必要的社交纠缠和情感反馈，也是对执行者的考验之一。
秦知亦的视线在凌暃和手机屏幕之间切换了几次。权衡利弊——遵守守则还是干涉世界的命运。
他没有多少犹豫。
手机被利落地锁屏，揣回兜里。秦知亦站起身，脚步无声地走到凌暃课桌旁。指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打断了那片沉浸在公式里的宁静。
凌暃的笔尖甚至没有停顿，仿佛外界的一切干扰都与他无关。
秦知亦眉梢微挑，也不废话，直接伸手，将那本摊开在习题集旁边的笔记本拿了起来。笔记本的封面干净，纸质略薄，但保护得很好。
这一下，凌暃的笔尖终于顿住了，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墨点。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温度，直直地看向秦知亦，声音平淡却带着冷意：“还给我。”
秦知亦对上他的目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平静表面下酝酿的不悦。他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强势：“喂，下课铃都响多久了，还不吃饭？”
凌暃只是重复，语气更沉：“还给我。”
秦知亦嗤笑一声，非但没还，反而拿着笔记本转身就往教室外走。他的脚步在门口微顿，只有声音飘回来：“吃完饭还你。”
身后传来椅子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凌暃猛地站起身，追了上来，伸手就想夺回笔记。
秦知亦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手腕一轉，轻松避开了凌暃的手，侧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抢不过”的意味，继续迈步向前。凌暃抿紧了唇，眼底怒意更盛，但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了喧闹的食堂。
不锈钢餐盘的碰撞声和饭菜的热气混杂在一起。秦知亦扫了一眼窗口里色香味都欠缺的菜品，眉头皱了一下。这学校的后勤，怕是没那么干净。他挑挑拣拣，选了几样看起来还能入口的，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他将餐盘推到桌子对面，正好是跟着他过来的凌暃面前。
“吃完，”秦知亦指了指餐盘，又晃了晃一直拿在手里的笔记本，“这个就还你。”
凌暃的视线在餐盘和笔记本之间移动，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困惑。“为什么？”他无法理解对方这几近于“多管闲事”的举动。在他几乎被所有人孤立或无视的生活里，这种带着强迫性质的“靠近”是前所未有的。
他在快速判断对方的意图。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食堂的嘈杂作为背景音。最终，似乎是考虑到笔记的重要性，他还是沉默地拿起了筷子，坐了下来，开始安静地进食。
秦知亦看着对面的人开始吃饭，这才拿出手机，再次查看信息。然而，刚才还带着点玩味笑意的眼神，在阅读完某条消息后，瞬间冷了下去。他快速收起手机，站起身。
“我有点事，先走了。”
正专注吃饭的凌暃立刻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锁住他：“我的笔记。”
秦知亦已经转身，只留下一句：“回来还你。”话音未落，人已经汇入了食堂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凌暃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又看了看吃到一半的饭菜和旁边空着的位置，眉头微蹙。这种脱离预期和逻辑的状况，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食堂另一处靠窗的角落，气氛则有些凝滞。
严静淑放下餐盘，在林薇对面坐下，塑料盒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响。她看着眼前明显心神不宁的青梅竹马，林薇指尖捏着筷子，碗里的饭菜几乎没动。
“薇薇，今天怎么没等我？”严静淑放轻声音问道。
林薇抬眼，眼神有些闪烁：“静淑，我以为你先来了。”
严静淑没有戳破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她注意到林薇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搓揉着衣角，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怎么了？”她问，指尖碰了碰林薇的瓷碗，“菜要凉了。”
林薇摇了摇头，沉默地拨弄了几下碗里的米粒。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垂着眼，用几乎只剩气音的声音说：“上午……班里出了点事。”
严静淑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是虎任他们……”林薇的声音更低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们又想找凌暃的麻烦。”
“凌暃？”严静淑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就是我们班里那个银发的男生。”林薇飞快地解释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忍，“他们总欺负他……这次要抢他的卷子，还推他……我当时没忍住，小声劝了句‘别这样’，他们就转头冲我来……说的话很难听。”
严静淑的指腹在餐盘边缘微微收紧，胸腔里一股火气窜起。虎任那帮人的混名她早有耳闻，没想到竟然敢跨班惹事，还牵连到林薇。她强压下立刻去找对方算账的冲动，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后来呢？”
“幸好新来的转学生出面了。”林薇的语气稍微放松了一点，“他就站在旁边说了几句，虎任他们就走了。”
“你没受委屈吧？”严静淑身体前倾，仔细打量着林薇。
林薇先是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说：“就是有点怕，他们走的时候，还瞪我来着。”
严静淑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碰了碰林薇的手背，触感是温热的。“以后别管这些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火气，“那些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你惹不起，躲着点。下次虎任再找你麻烦，不管什么时候，立刻来找我，知道吗？”
林薇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声音闷闷的：“嗯，我知道了。”
“先回班吧。”严静淑松开手，看着林薇走进教室，这才转身，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投向二班的方向。
————
暃独自回到教室，午休的预备铃刚好响起。
教室里依旧空旷，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后排靠窗的座位——空着。秦知亦的书包还挂在椅背上，但人不见踪影，更重要的是，他那本至关重要的笔记本，也并未物归原处。
凌暃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着空荡的桌面，眉头微蹙了一下。没有笔记，他下午的复习计划被打乱了。他只好从书包里抽出另一本教材，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书页的文字上。
然而，思绪却难以完全凝聚。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那个空座位。那个转学生，用近乎无赖的方式逼他去吃饭，又莫名其妙地中途离开，现在连承诺要归还的笔记本都不见踪影。
时间在翻书的沙沙声中流逝。午休结束的正式铃声尖锐地响起，学生们嬉闹着涌入教室，周围的嘈杂声逐渐漫开。凌暃再次抬眼——秦知亦的座位，依旧空着。
他有些后悔了。
后悔当时为什么那么轻易地就让对方拿走了笔记本，后悔在食堂时没有更坚决地索回，甚至后悔最开始……为什么没有对这个行为古怪的转学生抱有更高的警惕。
那个笔记本里，不仅仅有课堂笔记，还有他梳理的知识脉络和一些关键的解题思路。若是丢失……
凌暃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书页的一角。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教材上，但心底那份因事情脱离掌控而生的烦躁感，以及一丝隐约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那个叫秦知亦的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