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时，林晚星的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粗布鞋底早被路上的碎石磨出了洞，寒风从破口处钻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得脚掌又麻又疼。她攥着怀里那半个干硬的馒头，站在人潮涌动的街口，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举目无亲”这四个字的重量。
刚才扶着老人离开时，她还凭着一股医学生的韧劲撑着精神，可此刻独自面对这陌生的繁华，穿越带来的恐慌突然翻涌上来。她想起实验室里恒温的空调，想起急诊室里随时可用的除颤仪，想起师兄递来的热咖啡——那些习以为常的温暖，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让让！别挡着路！”一个推着货担的商贩粗鲁地撞了她一下，林晚星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街边的拴马桩上。货担上的胡饼香气飘进鼻腔，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才想起自己从穿越到现在，只喝了两碗溪水和一碗药汁。
她咬了一小口馒头，干硬的面渣刮得喉咙生疼，咽下去后却只带来一阵更强烈的饥饿感。半个馒头不能再吃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食物储备。林晚星抬头望向街旁的商铺，一家挂着“悦来客栈”牌匾的铺子灯火通明，门口的店小二正热情地招呼着客人，她攥了攥空空的衣袖，终究没敢上前。
原主的记忆里，长安的客栈最便宜的通铺也要五十文一晚，而她现在身无分文。唯一的指望是那个素未谋面的远房表舅，可原主只记得他姓苏，在太医院当差，连具体名字都不知道。太医院在皇城附近，凭她现在这副模样，怕是连皇城的外围都靠近不了。
寒风卷着枯叶打在脸上，林晚星打了个寒颤。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面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剩下零星的巡街士兵和赶夜路的商贩。她知道不能再站在这里耗着，必须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否则今晚非冻僵在街头不可。
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越往城外方向，商铺就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民房和破败的棚屋。林晚星看到街角有一处屋檐下堆着干草，似乎是个不错的避风处，刚走过去，就被两个蜷缩在那里的乞丐凶狠地瞪着。
“这是我们的地盘，滚远点！”一个脸上带疤的乞丐恶狠狠地说道，手里还攥着一根木棍。
林晚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现在身体虚弱，根本不是这两个乞丐的对手。她咬了咬唇，从怀里掏出那包蒲公英粉末，虽然不多，但也是她仅有的东西。“我没有要抢地盘的意思，”她轻声说道，“我这里有止血的药粉，要是你们有伤口，可以用。”
带疤乞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瘦骨嶙峋的小姑娘会拿出药来。他旁边的乞丐咳嗽了几声，露出冻得流脓的手背，林晚星趁机走过去，用干净的破布蘸了点随身携带的溪水，轻轻擦拭他的伤口，然后撒上蒲公英粉末。
“这药……真能管用？”手背受伤的乞丐疑惑地问。
“蒲公英能清热解毒，止血清肿，过两天就能见效。”林晚星说着，又看向带疤乞丐，“我只是想找个地方避一晚，天亮就走，不会打扰你们。”
带疤乞丐盯着她看了半晌，大概是觉得她没什么威胁，又得了药的好处，终于点了点头：“行，那边角落给你腾块地方，别乱动我们的东西。”
林晚星松了口气，蜷缩在屋檐的角落，将怀里的玉佩捂得更紧了。乞丐们开始闲聊，她竖着耳朵听着，希望能从他们的对话中找到有用的信息。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太医院”“苏医官”这样的字眼。
“听说了吗？太医院的苏医官前两天给贵妃娘娘诊病，被赏了黄金百两呢！”
“哪个苏医官？是那个江南来的苏文彦吗？”
“可不是嘛！听说他医术高明，连陛下都很器重他。”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苏文彦，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有模糊的印象，正是那个据说在太医院当差的远房表舅。她连忙追问：“请问你们说的苏医官，住在什么地方？”
带疤乞丐白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苏医官住在皇城附近的永乐坊，那地方是你能去的？”
永乐坊……林晚星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虽然知道皇城附近守卫森严，她现在这副模样根本进不去，但至少有了明确的目标。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疲惫感渐渐袭来，可刚闭上眼睛，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喉咙里再次涌上腥甜的味道。
她知道自己的病还没好，之前喝的药只是暂时缓解了症状，要是得不到持续治疗，随时可能复发。必须尽快找到苏文彦，或者想办法赚到钱买药。可怎么赚钱呢？她除了医术，一无所有。
天快亮的时候，林晚星被街上的叫卖声吵醒。她揉了揉冻僵的手脚，向两个乞丐道谢后，沿着街道往前走。街边的早点摊已经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胡饼香气勾得她肚子直叫，可她摸了摸空空的口袋，只能咽了咽口水。
走到一个拐角处，她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议论纷纷。出于好奇，她挤了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倒在地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双手紧紧捂着胸口，呼吸急促。旁边一个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当家的，你醒醒啊！这可怎么办啊！”
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出主意，有人说要找大夫，有人说应该掐人中，却没人敢上前动手。林晚星的医学生本能瞬间被激发，她挤到人群前面，蹲下身握住男子的手腕——脉搏细速，节律不齐，结合他的症状，初步判断是急性心绞痛发作。
“大家让一让，给病人留点空气！”林晚星大声说道，声音虽然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快速解开男子的衣领，让他平躺在地上，然后用手指按压他的人中穴和内关穴，同时对旁边的妇人说：“你家有没有硝酸甘油？或者丹参滴丸之类的药？”
妇人愣了一下，摇着头哭道：“什么甘油？我不知道啊……我们家只有治风寒的草药。”
林晚星皱了皱眉，唐代没有硝酸甘油这种现代药物，只能用中医的急救方法。她想起怀里的麻黄粉末，麻黄有扩张血管的作用，虽然效果不如硝酸甘油，但或许能缓解症状。她从怀里掏出药包，倒出一点麻黄粉末，用溪水调成糊状，敷在男子的胸口和太阳穴上。
“你这小姑娘，懂不懂医术啊？乱用药要是治死了人怎么办？”旁边一个穿着长衫的老者质疑道。
“现在没时间争论，要么让我试试，要么看着他死。”林晚星头也不抬地说道，双手依旧在男子的穴位上用力按压。她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正式救人，一旦失败，不仅会失去对方的信任，可能还会惹上麻烦。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男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他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说道：“水……我要水……”
妇人喜极而泣，连忙递过水壶。周围的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刚才质疑她的老者也凑上前来，打量着林晚星：“小姑娘，你这医术是跟谁学的？倒是有些门道。”
林晚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家传的医术，略懂皮毛。”她不敢说自己是现代医学生，只能用“家传”来搪塞。
男子喝了水，精神好了一些，他挣扎着坐起身，对林晚星拱了拱手：“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张记杂货铺的张老板，不知姑娘高姓大名，家住何方？改日我一定登门道谢。”
张老板……林晚星心中一动，她想起原主的记忆里，似乎有个张记杂货铺就在这附近。她连忙说道：“我叫苏七梧，从江南来，刚到长安，还没有落脚的地方。”
张老板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原来是苏姑娘，既然你暂无住处，不如先到我铺子里帮忙，管吃管住，等你找到亲戚再做打算如何？”
这正是林晚星求之不得的机会，她连忙道谢：“多谢张老板收留，我一定会好好干活的。”
跟着张老板来到杂货铺，林晚星才发现这是一家不算小的铺子，里面摆满了各种日用百货，从油盐酱醋到针头线脑，应有尽有。张老板的妻子给她端来一碗热粥和一个胡饼，林晚星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这是她穿越以来吃的第一顿热饭。
“苏姑娘，你刚才用的是什么药？怎么那么管用？”张老板好奇地问道。
“是我家传的一种草药粉末，专门治心口疼的。”林晚星含糊地说道，“张老板，你平时是不是经常熬夜，饮食也不规律？”
张老板点了点头：“是啊，开杂货铺就是这样，起早贪黑的，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那你以后要注意了，你的心口疼就是因为长期劳累和饮食不规律引起的，要是再犯，可能就没这次这么幸运了。”林晚星认真地说道，“我明天去采些草药，给你做些药膳调理一下。”
张老板连忙道谢，对林晚星更加信任了。下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个买药材的客人，说要抓一副治咳嗽的药。林晚星正在整理货物，听到伙计报出的药方，不由得皱了皱眉——药方里的半夏和附子搭配不当，容易引起中毒。
“等等，这个药方有问题。”林晚星连忙说道。
伙计愣了一下：“苏姑娘，你懂药材？这可是王大夫开的药方，不会有问题的。”
“王大夫的药方或许没错，但半夏和附子同用，必须经过特殊炮制，否则会有毒性。”林晚星解释道，“而且这位客人咳嗽伴有痰中带血，应该用润肺止血的药材，而不是这副偏温性的药方。”
客人闻言，连忙说道：“姑娘说得对，我这咳嗽确实带血，王大夫说我是风寒咳嗽，开了这副药，我吃了两天，感觉更严重了。”
林晚星仔细询问了客人的症状，然后从铺子里的药材中挑了几味：“你用川贝、百合、麦冬各五钱，加上两钱甘草，熬水喝，每天一副，三天就能见效。”
客人将信将疑地拿着药材走了。伙计却不以为然：“苏姑娘，你别瞎指挥，要是出了问题，我们铺子里可担不起责任。”
林晚星没有争辩，她知道只有用事实才能证明自己。第二天一早，那个客人就兴冲冲地来到铺子里，对林晚星连连道谢：“苏姑娘，你的药太管用了，我昨天喝了一副，晚上就不怎么咳嗽了，痰里的血也少了。”
这件事很快在附近传开了，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张记杂货铺里有个懂医术的小姑娘，纷纷来向她请教问题，有的甚至直接找她开药方。张老板见状，干脆在铺子里腾出一个小角落，让林晚星给人看病，顺便卖些常用的药材。
林晚星的生活渐渐稳定下来，她每天早上帮着整理货物，下午就在角落里给人看病，赚来的钱一部分交给张老板抵房租，一部分留着给自己买药调理身体。她的医术越来越受认可，附近的居民都亲切地叫她“苏姑娘”。
这天下午，林晚星正在给一个小孩看感冒，突然听到铺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巨响和人群的惊呼。她连忙跑出去，只见一匹受惊的马发疯似的在街上狂奔，马背上的人已经被甩了下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鲜血流了一地。
周围的人都吓得四散躲开，没人敢上前。林晚星的心脏猛地一缩，作为急诊医学生，她最见不得这样的场景。她快速冲了过去，蹲下身查看伤者的情况——呼吸微弱，脉搏几乎摸不到，头部有明显的伤口，正在大量出血，显然是颅脑损伤合并失血性休克。
“大家谁有干净的布？快拿过来！”林晚星大声喊道。周围的人愣了一下，纷纷从家里拿出干净的布条。林晚星用布条紧紧按住伤者的头部伤口止血，同时让旁边的人帮忙把伤者的头偏向一侧，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
“苏姑娘，这可是靖王府的人，要是救不好，你可就麻烦了！”有人小声提醒道。
靖王府？林晚星的心猛地一跳。她抬头看向伤者腰间的玉佩，上面刻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凤凰，正是靖王府的标志。她知道靖王萧彻是当今圣上的弟弟，手握重兵，权势滔天，要是能救好他的人，或许能为自己找到苏文彦提供帮助。
她不敢耽搁，快速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用火烧过消毒后，刺入伤者的人中、百会等穴位，进行急救。然后她让人去铺子里拿她之前用酒精（用粮食发酵简易制作的）浸泡的纱布，敷在伤口上消毒。
就在这时，一队身穿黑衣的侍卫策马赶来，看到地上的伤者，纷纷翻身下马，为首的人厉声喝道：“谁在那里？不许碰我们家主子！”
林晚星抬头一看，只见为首的侍卫面色冷峻，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眼神里充满了杀气。她知道这些人是靖王府的暗卫，要是被他们误会自己伤害了伤者，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道：“我是大夫，正在救他。要是你们再耽误下去，他就真的没救了。”
暗卫首领显然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小姑娘会这么镇定，他犹豫了一下，看到伤者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便挥手让手下退到一旁：“你要是敢耍花样，我定要你碎尸万段。”
林晚星没有理会他的威胁，继续专注地为伤者治疗。她用银针刺激伤者的穴位，促进血液循环，同时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然后让人找来一块木板，将伤者小心翼翼地抬上去。
“伤者需要立刻卧床休息，保持安静，不能移动太快。”林晚星对暗卫首领说道，“我这里有一些止血消炎的药，你们拿回去，按照我说的方法给他服用。”
暗卫首领接过药包，深深地看了林晚星一眼：“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我叫苏七梧，就在前面的张记杂货铺帮忙。”林晚星说道。
暗卫首领点了点头，让人抬着伤者离开了。周围的人都围了上来，对林晚星竖起了大拇指：“苏姑娘，你真是太勇敢了，连靖王府的人都敢救。”
林晚星笑了笑，心里却有些忐忑。她不知道救了靖王府的人是福是祸，但她作为一名医生，不可能见死不救。回到铺子里，张老板也为她捏了一把汗：“晚星啊，以后这种事还是少掺和，靖王府的水太深了。”
林晚星点了点头，她知道张老板是为她好。可她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当天晚上，她正在铺子里整理药材，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开门一看，竟是下午那个暗卫首领。
“苏姑娘，我家王爷有请。”暗卫首领面无表情地说道。
林晚星的心猛地一沉，她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张老板，张老板也一脸担忧。她深吸一口气，对暗卫首领说道：“请稍等，我换件衣服就来。”
换衣服的时候，林晚星将那枚刻着梧桐花纹的玉佩贴身藏好，又把一些常用的药材和银针放进怀里。她不知道靖王找她是什么目的，是为了感谢她救了人，还是因为她用的医术太过怪异而怀疑她？
跟着暗卫首领来到靖王府，林晚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王府规模宏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与她之前住的破庙和杂货铺简直是天壤之别。穿过层层庭院，她被带到一间书房前，暗卫首领示意她进去。
林晚星推开门，只见书房里坐着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他背对着门，正在看书。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林晚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这是一张极其英俊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却带着一丝冷漠。他的眼神深邃如潭，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就是苏七梧？”男子开口问道，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林晚星连忙低下头，行了个礼：“民女苏七梧，参见王爷。”
男子没有让她起身，而是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说道：“你用的医术，很特别。”
林晚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己的医术在这个时代显得格格不入，很容易引起怀疑。她连忙说道：“回王爷，民女的医术是家传的，可能与寻常医术有些不同，但都是用来救人的。”
男子笑了笑，那笑容却没有达到眼底：“救人？本王听说，你不仅能救活人，还能看透死人的死因？”
林晚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讶。她不知道靖王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那是她刚到长安的时候，在破庙附近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体，出于职业习惯，她检查了一下，发现死者是被毒死的，这件事只有当时在场的几个乞丐知道。
看到林晚星惊讶的表情，男子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苏姑娘，本王这里有一个病人，很多大夫都束手无策，或许你能治好他。”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但如果你治不好，或者敢耍什么花样，后果你应该知道。”
林晚星的心跳越来越快，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男子的目光：“民女愿意一试，只是民女能力有限，若是治不好，还请王爷恕罪。”
男子点了点头，示意暗卫首领带她去后院。林晚星跟在暗卫首领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心里充满了忐忑。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病人，也不知道靖王找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来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前，暗卫首领推开门：“苏姑娘，病人就在里面。”
林晚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当她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时，瞳孔猛地一缩——床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下午被马惊甩下来的那个靖王府侍卫，而他的枕边，放着一枚她再熟悉不过的玉佩——那枚刻着梧桐花纹的玉佩，和她怀里的那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