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梧桐玉佩静静卧在锦枕边缘,青白玉质被灯光浸得温润,纹路与她贴身藏着的那半块严丝合缝——连梧桐叶边缘的残缺弧度都一模一样。苏七梧的指尖瞬间冰凉,方才为伤者止血时的沉稳荡然无存,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苏姑娘?”暗卫首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不耐,“王爷吩咐过,让你好生诊治,莫要走神。”
苏七梧猛地回神,指尖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让她找回理智。她快步走到床边,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玉佩上移开,落在伤者脸上。这侍卫约莫二十七八岁,面色苍白如纸,额角的伤口已被她先前包扎好,但眉峰紧蹙,嘴唇抿成一条青紫色的线,显然仍在剧痛中挣扎。
她先探了探侍卫的颈动脉,脉搏较之前平稳了些,但节律依旧偏快。随即抬手掀开他的眼睑,用手指轻轻撑开瞳孔——左侧瞳孔比右侧略大,对光反射迟钝。“不好。”苏七梧低声道,这是颅内压升高的典型症状,若不及时处理,轻则昏迷,重则脑疝丧命。
“怎么了?”暗卫首领凑过来,见她神色凝重,语气里的敌意淡了几分。
“他头伤虽止了血,但瘀血积在颅内,压迫神智。”苏七梧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银针包,“需立刻施针散瘀,再用汤药辅助。你们王府可有千年丹参、川芎和麝香?”
“麝香乃是贡品,寻常人哪能得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后走进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太医院的青色官袍,手里提着药箱,神色倨傲,“不过是个街头丫头,也敢张口要贡品药材?莫不是想借机行骗?”
苏七梧抬头望去,这老者正是太医院的院判李修远,原主的记忆里,此人是李林甫的远房亲戚,在太医院一手遮天。她不动声色地将银针放回包中:“李院判既来了,想必有更好的法子。只是这位侍卫此刻颅内瘀血攻心,若再耽搁半炷香,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李修远冷哼一声,上前翻了翻侍卫的眼皮,又把了把脉,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确实看出伤者情况危急,却想不出稳妥的法子——常规的活血化瘀药见效太慢,而他带来的药里,根本没有能快速散颅内瘀血的药材。
“你真有把握用那些药材救他?”暗卫首领看出端倪,沉声问道。
“没有麝香,可用冰片代替,虽药效稍弱,但配合针灸足够应急。”苏七梧说道,“至于丹参和川芎,王府若没有,我可以用其他药材配伍替代,只是效果会打折扣,且伤者恢复时间会延长。”
李修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插不上话——苏七梧说的配伍方法,是他从未见过的。暗卫首领不再犹豫:“我这就去取药材,你在此等候。”
房间里只剩下苏七梧和李修远,气氛尴尬。李修远打量着她,见她虽衣衫朴素,却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市井女子,不由得心生疑虑:“你这医术,到底是家传还是师从何人?为何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施针手法?”
“家传的偏方罢了,登不上大雅之堂,哪及得上李院判的医术正统。”苏七梧淡淡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枚玉佩。她慢慢挪到床边,假装整理被褥,指尖不经意地拂过玉佩——触手温润,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与她那半块上的“梧”字正好对应。
这绝不是巧合。原主是前太子詹事苏敬之的庶女,而这枚玉佩显然是苏家的信物,为何会出现在靖王府的侍卫身上?难道原主的父亲与靖王萧彻有渊源?
“哼,偏方再灵也难登大雅。”李修远撇了撇嘴,却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方才说他颅内有瘀血,可你又没开颅,如何得知?”
苏七梧心中一动,这正是展现自己医术,同时又不暴露现代知识的机会。她指着侍卫的太阳穴:“此处为太阳穴,下通颅腔。若颅内有瘀血,按压此处会有凹陷感,且伤者会剧痛难忍。”说着,她用指尖轻轻按压侍卫的太阳穴,原本昏迷的侍卫果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修远将信将疑地试了试,脸色彻底变了——这方法简单有效,他行医几十年,竟从未想过。他看向苏七梧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
不多时,暗卫首领取来药材,还有一套银针。苏七梧检查了一下,冰片虽不是上等品,但足够用了。她让下人打来温水,将丹参、川芎等药材捣碎,用温水调成糊状,敷在侍卫的额头和后颈,然后取出银针,在火上烤了烤消毒。
“你要扎哪里?”李修远连忙问道,“头部穴位凶险,稍有不慎就会伤及神智。”
“百会、风池、太阳、合谷。”苏七梧报出穴位名称,手指快速定位,银针如流星般刺入,手法快准狠,“这几个穴位能通经活络,散瘀止痛,只要控制好力度,不会有风险。”
李修远站在一旁,紧紧盯着她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出。当最后一根银针刺入合谷穴时,侍卫突然哼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那是颅内瘀血通过经络排出的迹象。
“真的有效!”旁边的小丫鬟惊呼道。
李修远的脸色更加复杂,他不得不承认,这小姑娘的医术,比他高明得多。苏七梧却没空理会他的情绪,她每隔一刻钟就转动一次银针,观察侍卫的瞳孔变化。半个时辰后,侍卫的左侧瞳孔终于恢复正常,呼吸也变得平稳均匀。
“好了,把银针取下来吧。”苏七梧说道,“再给他煎一副活血化瘀的汤药,让他好好休息,三日内不可移动,饮食以清淡为主。”
暗卫首领连忙让人照办,看向苏七梧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苏姑娘医术高明,本王果然没看错人。”
苏七梧抬头,只见萧彻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身穿一件月白色锦袍,没有戴冠,长发用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温润。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梧桐玉佩上,又缓缓移到苏七梧脸上,带着探究。
“王爷过奖了,民女只是尽了医者的本分。”苏七梧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她知道,萧彻肯定看出了她对玉佩的关注。
萧彻走进房间,拿起那枚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苏姑娘似乎对这枚玉佩很感兴趣?”
苏七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民女家中也有一枚类似的玉佩,所以有些好奇。”
“哦?”萧彻挑了挑眉,将玉佩递给她,“你看看,是不是和你的一样?”
苏七梧颤抖着接过玉佩,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半块——两块玉佩拼在一起,正好组成一幅完整的梧桐图,背面的“苏”字和“梧”字也连在了一起,形成“苏梧”二字。
“果然是一对。”萧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这枚玉佩是本王从一位故人那里得到的,他说这是苏家的信物,另一半在他失散的女儿身上。”
苏七梧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故人?难道是前太子詹事苏敬之?”
萧彻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苏敬之?”
苏七梧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掩饰道:“民女在江南时,曾听父辈提起过苏大人的威名,说他是忠臣良将。”
萧彻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过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苏敬之确实是本王的故人,他当年因‘谋逆’案被满门抄斩,本王一直觉得此案有蹊跷。这枚玉佩,是他出事前托人交给本王的,说若是遇到他的女儿,就把玉佩交给她。”
苏七梧的心脏狂跳起来,原来原主的父亲和萧彻是故人,萧彻收留她,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医术。她握紧手中的玉佩,感觉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为苏家翻案,似乎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王爷,苏大人的案子……真的有蹊跷吗?”苏七梧鼓起勇气问道。
萧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苏姑娘,本王听说你在张记杂货铺帮工?”
“是。”苏七梧点了点头。
“张记杂货铺太小,委屈了你的医术。”萧彻说道,“本王在城西有一处宅院,还有一间药铺,不如你搬过去住,药铺也交给你打理,本王每月给你俸禄,如何?”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既可以摆脱寄人篱下的生活,又可以有自己的药铺,施展医术。但苏七梧也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萧彻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目的。
“王爷的好意,民女心领了。”苏七梧沉吟片刻,说道,“只是民女刚到长安,根基未稳,贸然接受王爷的馈赠,恐怕会引人非议。不如等民女再熟悉一段时间,若王爷还需要民女,民女再应承不迟。”
萧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倒是谨慎。也好,本王不勉强你。这枚玉佩你拿着,若是遇到困难,可以拿着它去靖王府找本王。”
苏七梧接过玉佩,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多谢王爷。”
“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萧彻挥了挥手,“明日一早,本王会让人送些药材到张记杂货铺,给你调理身体。”
苏七梧行了个礼,转身离开了靖王府。走出王府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萧彻的话里有话,他似乎知道她的身份,却又不点破,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回到张记杂货铺时,已经是深夜。张老板和他的妻子还在等她,看到她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晚星啊,你可算回来了,靖王府没为难你吧?”张老板连忙问道。
“没有,王爷只是让我给一位侍卫治病。”苏七梧笑了笑,“还多谢张老板关心。”
张老板的妻子给她端来一碗热汤:“快喝点汤暖暖身子,这大半夜的,肯定冻坏了。”
苏七梧接过汤,心里暖暖的。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张老板夫妇的关心,是她为数不多的温暖。她喝着汤,把靖王府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玉佩的细节。
“靖王爷可是个大人物,你能得到他的赏识,是你的福气。”张老板说道,“只是你也要小心,伴君如伴虎,何况是手握重兵的王爷。”
苏七梧点了点头,她知道张老板说的是实话。喝完汤,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那是杂货铺后院的一间小柴房,虽然简陋,但很干净。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全是萧彻的话和那枚玉佩。
原主的父亲苏敬之,到底是被谁陷害的?萧彻为什么要帮她?那枚玉佩除了是信物,还有没有其他秘密?一连串的疑问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头疼不已。
不知不觉中,天快亮了。苏七梧打了个哈欠,正准备睡一会儿,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她立刻警觉起来,悄悄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只见一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趴在院墙上,向她的房间张望。
苏七梧的心猛地一沉,她刚从靖王府回来,就有人跟踪她,看来她已经被卷入了某些阴谋中。她屏住呼吸,仔细观察那个黑影,只见他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凶狠。
黑影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猛地转身,消失在院墙后。苏七梧连忙推开门追出去,却什么都没看到。院子里只有几只鸡在悠闲地踱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
“晚星,怎么了?”张老板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可能是我看错了。”苏七梧摇了摇头,她不想让张老板夫妇卷入危险中,“张老板,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她快步走出杂货铺,沿着街道追了出去。黑影的速度很快,但苏七梧在急诊室练就的反应能力也不是盖的,她紧紧跟在后面,不敢靠太近,生怕被发现。
黑影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偏僻的宅院前,推门走了进去。苏七梧躲在墙角,看着那座宅院——朱红色的大门,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李”字。
李?苏七梧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李修远的身影。难道这个黑影是李修远派来的?他为什么要跟踪自己?是因为嫉妒她的医术,还是因为她和靖王府扯上了关系?
她正想再靠近一些,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苏七梧连忙转身,只见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人站在她身后,正是李修远。
“苏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李修远的脸上带着冷笑,眼神阴鸷,“难道是在窥探李府的隐私?”
苏七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她强作镇定地说道:“李院判说笑了,民女只是路过这里,迷路了而已。”
“迷路?”李修远哼了一声,“这附近的路四通八达,怎么会迷路?我看你是别有用心!”他挥了挥手,从旁边走出两个侍卫,“把她抓起来,带回府里审问!”
两个侍卫上前一步,就要抓苏七梧。苏七梧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对手,她快速从怀里掏出银针,对准其中一个侍卫的穴位刺了过去。侍卫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另一个侍卫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小姑娘还会武功。他不敢大意,抽出腰间的佩剑,向苏七梧刺来。苏七梧连忙躲闪,她虽然不会武功,但身体灵活,加上对人体穴位的熟悉,总能避开侍卫的攻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苏七梧抬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穿黑衣的侍卫策马赶来,为首的正是靖王府的暗卫首领。“苏姑娘,莫怕,我们来救你了!”暗卫首领大声喊道。
李修远看到靖王府的人,脸色大变,他没想到苏七梧竟然还有靠山。他狠狠瞪了苏七梧一眼,对侍卫说道:“我们走!”
看着李修远等人狼狈地离开,苏七梧松了口气,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暗卫首领连忙下马扶住她:“苏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多谢首领相救。”苏七梧说道,“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王爷担心你的安全,让我们暗中保护你。”暗卫首领说道,“没想到真的有人对你下手。苏姑娘,李修远是李林甫的人,他肯定是因为你和王爷扯上关系,才想对付你。你以后一定要小心。”
李林甫?苏七梧的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原主的记忆里,苏家的冤案似乎就和李林甫有关。难道李修远跟踪她,不仅仅是因为嫉妒,还因为她是苏家的后人?
回到杂货铺,苏七梧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她知道,从她拿起那枚梧桐玉佩开始,她的人生就再也无法平静了。李林甫的势力遍布朝野,萧彻的心思深不可测,而她只是一个刚刚在长安立足的医女,想要为苏家翻案,简直难如登天。
第二天一早,靖王府的人果然送来了很多药材,还有一封萧彻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苏家冤案,与李林甫有关,小心行事,本王会助你。”
苏七梧握紧信纸,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她知道,她没有退路了。就在这时,铺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伙计匆匆跑进来:“苏姑娘,不好了,外面来了很多官兵,说要抓你!”
苏七梧猛地站起身,走到门口一看,只见一群身穿铠甲的官兵站在铺外,为首的人她认识,正是昨天跟踪她的那个黑影。黑影看到她,冷笑道:“苏七梧,你涉嫌谋害李院判,跟我们走一趟吧!”
谋害李修远?苏七梧愣了一下,她根本没见过李修远,怎么会谋害他?她知道,这是李修远栽赃陷害她。她正想解释,突然看到人群中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萧彻的暗卫首领,他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反抗。
苏七梧明白,这可能是萧彻的计划。她深吸一口气,对官兵说道:“我跟你们走。”
被官兵押着走出杂货铺时,苏七梧回头看了一眼张老板夫妇,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担忧。她对他们笑了笑,示意他们放心。她知道,这一次,她必须靠自己的医术和智慧,才能摆脱困境。
走到街角时,苏七梧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那里,车帘掀开,露出萧彻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苏七梧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她不知道萧彻的计划是什么,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福还是祸。
马车缓缓驶过朱雀大街,苏七梧被押在后面,看着长安的繁华景象,心里充满了感慨。她想起穿越之初的破庙,想起张老板夫妇的关心,想起萧彻的承诺,突然觉得充满了力量。无论前方有多少危险,她都不会退缩。
就在这时,押着她的官兵突然加快了脚步,将她带到一处偏僻的小巷。苏七梧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到小巷尽头站着几个身穿黑衣的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眼神凶狠。她意识到,这根本不是萧彻的计划,而是李修远真的想杀她灭口。
“苏七梧,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黑影冷笑着说道,挥了挥手,“上!”
几个黑衣人冲了上来,苏七梧连忙掏出银针,准备反抗。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一支骑兵队从巷口冲了进来,为首的人高喊:“奉旨捉拿刺客,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苏七梧抬头望去,只见骑兵队的首领身穿银色铠甲,面容英俊,正是当今的太子李瑛。太子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来救她的,还是另有所图?苏七梧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她知道,她又卷入了一场新的风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