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的灼痛感如烈火燎原,苏七梧在一片混沌中挣扎着睁眼,入目是绣着银线梧桐纹的帐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杏仁香——这是解乌头毒的甘草杏仁汤味道。她猛地坐起身,指尖下意识摸向胸口,玉佩还在,只是触手温热,像是被人贴身暖过。
“姑娘醒了?”一个穿着青绿色侍女服的姑娘端着药碗走进来,见她睁眼,惊喜地放下碗,“我这就去告诉王爷!”
“王爷?”苏七梧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这里是靖王府?”她环顾四周,房间不大却布置雅致,桌上摆着她惯用的银针包,甚至还有张老板夫妇送她的那只粗瓷茶杯——萧彻竟然把这些都带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萧彻推门而入,身上的藏青锦袍沾着夜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走到床边,将一碗温水递过来:“先润润嗓子,毒素还没清干净,别说话太急。”
苏七梧避开他的手,指尖攥紧被褥:“你为什么要救我?又为什么要用毒?”她清晰记得那枚沾着黑粉末的指尖,还有他那句“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你”。
萧彻在桌边坐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红褐色的药丸:“这是‘假死散’,不是毒药。当时父皇身边站着李林甫的亲信,他盯着你手中的香囊,若你活着,父皇要么将你交给李林甫处置,要么为了平息风波将你打入天牢。”
“陛下的态度?”苏七梧追问——李隆基看到玉佩时的复杂眼神,绝非单纯的审视。
“父皇认出了你的玉佩。”萧彻的声音沉了下来,“苏敬之当年不仅救过我,更在韦后之乱时,用性命护住了逃亡的父皇。这枚梧桐玉佩,是父皇当年亲手赐给苏敬之的信物,背面刻着的‘御赐’二字,只有皇室中人认得。”
苏七梧连忙摸出玉佩,翻到背面——果然有极小的“御赐”二字,被梧桐叶的纹路巧妙遮掩。原主的记忆中,母亲曾说这玉佩是“苏家的护身符”,原来护的是皇室的恩情。
“李林甫一直怀疑苏敬之的证据藏在父皇的秘库,却苦于没有密钥。”萧彻继续说道,“你拿出香囊时,李林甫的亲信已经向他递了眼色,若你活着,他们定会借‘伪造证据’的罪名杀你灭口。我用假死散让你陷入假昏迷,父皇便有理由让我‘处理后事’,将你带出东宫。”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暗卫首领推门进来:“王爷,李林甫派他的儿子李岫来查苏姑娘的‘尸体’,说要‘验明正身’,防止靖王府私藏要犯。”
苏七梧脸色一变,萧彻却神色平静:“知道了。小桃,带苏姑娘去内间,用‘腐叶散’抹在她袖口,再把这碗‘败血汤’倒在床褥上。”他看向苏七梧,“委屈你再躺一会儿,屏住呼吸,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苏七梧刚躺进内间的暗格,外间就传来李岫的声音,带着嚣张的傲慢:“靖王殿下,陛下有旨,苏七梧谋害宸妃,罪证确凿,需验明尸体,就地火化,以防后患。”
“李公子稍等,她身中奇毒,死后尸身发黑,气味难闻,恐污了公子的眼。”萧彻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
苏七梧透过暗格的缝隙向外看,只见李岫捂着鼻子,探头看向床上蒙着白布的“尸体”——床褥上染着黑褐色的药汁,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血腥混合的臭味。“这……这就不必验了。”李岫后退一步,“王爷尽快火化,将骨灰交给我带回即可。”
等李岫走后,苏七梧从暗格出来,看着床褥上的药汁,眉头微皱:“败血汤里有三棱和莪术,虽能伪造败血假象,但对我的余毒不利。”她从怀里掏出银针,刺向自己的内关穴,“幸好我随身带了银针,能缓解药性。”
萧彻看着她熟练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愧疚:“是我考虑不周。你的身体还需调理,我让人把冰魄莲剩下的部分熬成药,配合你的针灸,尽快清除余毒。”
“冰魄莲不是用来救宸妃了吗?”苏七梧疑惑道。
“我让暗卫在你采摘后,又取了半株——李修远的药圃里其实种着两株,他只告诉了你一株。”萧彻的眼神冷了下来,“李修远早就投靠了李林甫,当年苏家的冤案,他是主谋之一。”
接下来的三天,苏七梧一边用针灸和冰魄莲调理身体,一边梳理线索。萧彻每天都会送来关于苏家旧案的卷宗,她从中发现,苏敬之当年不仅掌握了李林甫贪赃枉法的证据,还查到了他与吐蕃勾结的密信——这才是李林甫必欲除之的原因。
“秘库在紫微宫的西北角,是父皇的私人宝库,守卫比东宫还严。”萧彻铺开一张皇宫地形图,指着一处标注着“禁地”的地方,“要进去,需要父皇的令牌和密钥。令牌我能想办法拿到,但密钥……”
苏七梧拿出那片干枯的梧桐叶,叶子背面的“秘库,青龙位,血书”字迹已经有些模糊。她突然想起原主的记忆,父亲曾教她唱过一首童谣:“梧桐生凤,叶藏龙纹,玉合则开,血映乾坤。”她猛地拿起玉佩,将梧桐叶按在玉佩的正面——叶子的纹路与玉佩的梧桐纹严丝合缝,叶尖正好对准玉佩顶端的凤头。
“咔嗒”一声轻响,玉佩的凤头突然弹开,露出一个极小的凹槽,里面嵌着半片指甲大小的玉片,上面刻着繁复的龙纹。“这是……密钥的一部分?”萧彻惊讶地凑过来。
“是完整的密钥。”苏七梧将梧桐叶翻过来,叶梗处有一个细小的孔,“这叶子不是普通的梧桐叶,是用‘千年梧桐木’雕刻的,遇玉佩的温气会显现纹路。你看这里。”她用银针挑开叶梗的孔,里面藏着一根极细的金丝,“将金丝穿过凤头的孔,龙纹玉片就会弹出,这应该就是秘库大门的钥匙。”
就在这时,暗卫首领再次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密信:“王爷,东宫送来的密信,李瑛说李林甫已经向陛下请旨,三日后搜查靖王府,说您私藏钦犯。他还说,他有办法带苏姑娘进入皇宫,条件是拿到证据后,分他一半。”
苏七梧皱起眉头:“李瑛的野心太大,与他合作风险太高。”
“但我们没有选择。”萧彻捏紧密信,“李林甫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三日后若搜出你,不仅你我性命难保,苏家的冤案也永远无法昭雪。李瑛虽有野心,但他与李林甫势不两立,暂时是可靠的盟友。”
第二日深夜,一辆东宫的马车停在靖王府后门。苏七梧换上宫女的服饰,跟着萧彻钻进马车。车厢里,李瑛已经等候多时,他看到苏七梧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很快掩饰过去:“苏姑娘,本王已经安排好了,你扮成东宫的宫女,随本王入宫为母后请安,萧彻则以探望父皇的名义,在秘库附近接应你。”
马车驶入皇宫,苏七梧的心越跳越快。穿过一道道宫门,她看到巡逻的侍卫比平时多了一倍,显然是李林甫加强了戒备。来到紫微宫附近,李瑛停下马车:“前面就是禁地,萧彻会在转角等你。记住,秘库的门在青龙石雕后面,只有子时才能打开,因为那时青龙位的月光会照进门上的锁孔。”
苏七梧刚走下车,就看到萧彻穿着禁军统领的服饰,朝她招手。两人躲在转角的阴影里,看着侍卫换班的间隙,快速冲向紫微宫的西北角。果然,那里有一座巨大的青龙石雕,石雕后面是一扇厚重的石门,门上刻着与玉佩上相同的梧桐花纹。
“还有一刻钟到子时。”萧彻从袖中掏出陛下的令牌,“令牌用来应对巡逻的侍卫,密钥就靠你了。”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李林甫的人应该也在附近,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拿到血书就立刻离开。”
子时的钟声响起,月光正好落在石门的锁孔上。苏七梧将玉佩按在锁孔处,把梧桐叶的金丝穿过凤头,转动玉佩——“轰隆”一声,石门缓缓打开,里面传来一阵阴冷的风,带着淡淡的霉味。
“我进去拿,你在外面接应。”苏七梧说道。
“不行,里面可能有机关。”萧彻拉住她,“我陪你一起去。”
秘库内部很宽敞,摆满了各种木箱和书架。苏七梧按照梧桐叶上的“青龙位”提示,走到东侧的书架前——那里的书架雕刻着青龙图案。她将玉佩按在青龙的眼睛上,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个铁盒。
“就是这个!”苏七梧打开铁盒,里面果然有一封血书,还有一叠密信。她快速翻看血书,上面写着李林甫勾结吐蕃、贪赃枉法的证据,还有当年陷害苏家的详细经过,落款处是苏敬之的亲笔签名,旁边还按着指印。
“拿到了!我们快走!”萧彻拉着她转身,却听到石门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李林甫阴冷的笑声:“靖王殿下,苏姑娘,本相等候你们多时了。”
苏七梧脸色大变,只见李林甫带着一群侍卫站在石门门口,手中拿着弓箭,对准了他们。“你怎么会在这里?”萧彻挡在苏七梧身前,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本相早就知道你们会来。”李林甫得意地笑道,“李瑛那小子以为他的密信很安全,却不知道他的贴身太监早就投靠了本相。苏敬之的血书,本相找了五年,今天终于可以到手了!”
“你想杀了我们灭口?”苏七梧冷声道,“陛下要是知道你私闯秘库,定不会饶你。”
“陛下?”李林甫嗤笑一声,“等本相拿到血书,就说你们私闯秘库,意图偷窃皇室宝物,本相是来捉拿钦犯的。到时候,就算父皇想保你们,也没有理由。”他挥了挥手,“上!拿下他们!”
侍卫们冲了上来,萧彻拔出佩剑,与他们缠斗在一起。苏七梧则从怀里掏出银针,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侍卫刺去——银针正中穴位,侍卫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但侍卫太多,两人很快就被逼到了秘库的角落。
“怎么办?我们被困住了!”苏七梧焦急地说道,她的银针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萧彻看了一眼旁边的书架,突然有了主意:“这里的书架都是用松木做的,极易燃烧。你有没有能快速引火的药材?”
苏七梧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用硫磺和硝石做的火折子,配合松油就能点燃。”她将纸包递给萧彻,“你掩护我,我去点燃书架,制造混乱。”
萧彻点了点头,挥舞着佩剑,逼退身边的侍卫。苏七梧趁机跑到书架旁,将松油倒在书架上,点燃火折子扔了过去——“轰”的一声,书架瞬间燃起大火,浓烟滚滚,呛得侍卫们连连后退。
“快走!”萧彻拉着苏七梧,趁着浓烟的掩护,冲向石门。李林甫气得大喊:“别让他们跑了!放箭!”
一支箭朝着苏七梧的后背射来,萧彻猛地将她推开,自己却被箭射中了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禁军服饰。“萧彻!”苏七梧惊呼道。
“别管我,快走!”萧彻捂着伤口,推了她一把,“拿着血书去找父皇,只有他能为苏家翻案!”
苏七梧咬了咬牙,将血书藏在怀里,转身跑出秘库。刚跑出紫微宫,就看到李瑛带着东宫的侍卫赶来:“苏姑娘,你没事吧?萧彻呢?”
“他还在里面,被李林甫的人困住了,肩膀中了箭!”苏七梧急道,“我们快进去救他!”
“不行!”李瑛拉住她,“里面火太大,进去也是送死。而且,李林甫带着血书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我们必须立刻去找陛下,否则就来不及了。”
苏七梧犹豫了,一边是救过她的萧彻,一边是苏家昭雪的希望。就在这时,秘库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秘库的石门因为大火坍塌,将里面的人都困在了里面。
“萧彻!”苏七梧撕心裂肺地喊道,想要冲过去,却被李瑛死死拉住。
“苏姑娘,你清醒一点!”李瑛厉声道,“萧彻要是死了,你更要活下去,为他和苏家报仇!”
苏七梧看着冲天的火光,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知道李瑛说得对,她不能让萧彻的牺牲白费。她擦了擦眼泪,握紧怀里的血书:“走,我们去找陛下!”
来到甘露殿,唐玄宗正在批阅奏折。看到苏七梧和李瑛闯进来,他皱起眉头:“深夜闯宫,成何体统?”
“陛下,民女有要事启奏!”苏七梧跪在地上,举起怀里的血书,“这是前太子詹事苏敬之的血书,里面有李林甫勾结吐蕃、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的证据!”
李隆基的目光落在血书上,脸色大变,连忙让太监接过血书。他快速翻看,双手因为愤怒而颤抖:“李林甫……他竟然敢背叛朕!”
就在这时,太监进来通报:“陛下,李林甫大人求见,说靖王殿下和苏七梧私闯秘库,意图谋反,他已经将他们困在里面了。”
李林甫走进殿内,看到跪在地上的苏七梧,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陛下,臣捉拿了私闯秘库的钦犯,特来复命。”
“私闯秘库?”李隆基将血书扔在李林甫面前,“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李林甫捡起血书,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想要狡辩:“陛下,这是伪造的!是苏七梧和萧彻陷害臣!”
“伪造?”李隆基怒喝道,“这上面有苏敬之的亲笔签名和指印,还有当年你与吐蕃使者通信的密函,你还想狡辩?”他挥了挥手,“来人,将李林甫拿下,打入天牢!”
侍卫们冲进来,将李林甫押了下去。李林甫一边挣扎,一边大喊:“陛下,你会后悔的!吐蕃的大军很快就会打来,只有臣能挡住他们!”
李隆基气得浑身发抖,看向苏七梧:“苏姑娘,你是苏敬之的女儿吧?当年是朕对不起苏家,朕会下旨为苏家翻案,恢复苏敬之的官职,追封他为太子少傅。”
“多谢陛下。”苏七梧磕了个头,“只是靖王殿下还被困在秘库中,火势很大,求陛下派人去救他。”
李隆基点了点头,立刻下令让禁军带着水龙去救火。苏七梧和李瑛跟着禁军来到秘库,只见火势已经小了很多,但石门坍塌,根本无法进入。“萧彻!你在里面吗?”苏七梧大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
过了许久,里面传来一阵微弱的回应:“我……还活着……”
苏七梧喜极而泣,连忙让禁军加快清理石块。经过一个时辰的努力,石门终于被打开。萧彻靠着墙壁坐在里面,脸色苍白,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手里却紧紧攥着一个小盒子。
“萧彻!”苏七梧冲过去,扶起他,“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萧彻笑了笑,将手中的盒子递给她:“这是苏敬之当年留给你的东西,他说等你长大后,再交给你。”
苏七梧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封信和一枚小巧的凤纹玉佩。她展开信纸,是父亲的笔迹:“吾女七梧,见字如面。若你看到此信,说明苏家冤案已昭雪。凤纹玉佩是当年太子妃所赐,可保你在东宫平安。记住,永远不要相信皇室的承诺,若有一天长安大乱,带着玉佩去江南,那里有苏家的旧部……”
信还没看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这是皇宫的警报声!一个禁军士兵跑来报告:“陛下,不好了!吐蕃的大军突然兵临城下,城门快守不住了!”
苏七梧和萧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李林甫的话竟然是真的,吐蕃真的打来了!
李隆基脸色铁青地走过来:“萧彻,朕命你立刻率领禁军出征,守住城门!苏姑娘,你的医术高明,朕命你为军医令,负责救治伤员!”
苏七梧握紧手中的凤纹玉佩,看着萧彻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她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就在这时,她看到李瑛站在人群中,眼神闪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他似乎早就知道吐蕃会来,甚至对此充满了期待。
苏七梧的心猛地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吐蕃入侵,真的是李林甫勾结的结果吗?还是说,这背后还有李瑛的推波助澜?而父亲信中提到的“长安大乱”,又会以怎样的方式降临?她握紧手中的血书和玉佩,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比苏家冤案更加凶险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