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木鼓的仪式,终究没能做成。
木鼓场上死鹰的血迹还没干透,邱八的马队已如蝗虫般散入库房。他们踹开仓门,将一袋袋去年秋收精挑细选留下的谷种拖出;他们扯下屋檐下风干的兽肉,连岩生阿叔准备给女儿做嫁衣的那张完整雪豹皮,都被随手卷走。
依诺扶着阿妈站在自家竹楼前,眼睁睁看着两个兵卒闯进她家。
“这里!还有半罐!”一个尖嘴猴腮的兵卒掀开火塘边的陶缸,将里面仅存的三斤糯谷倒进麻袋——那是阿妈留着过年做粑粑的,一粒粒饱满如金豆。
阿妈嘴唇颤抖,想说什么,被依诺死死拉住。
另一个兵卒踢翻了墙角的竹篓,里面是依诺采的草药,晒得半干,散发着清苦香气。那人用军靴碾过,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破烂玩意儿!”
依诺的指尖掐进掌心,几乎见血。
她看见那兵卒腰间挂着一串银铃——那是叶楠的,上午还系在她腰间,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叮当”作响。现在,银铃沾满泥污,铃舌被粗暴扯掉,成了毫无生气的装饰品。
“忍住。”阿妈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发颤,“你阿爸还没回,不能硬拼。”
直到太阳西斜,马队才满载离去。
邱八临走前,用马鞭指着依拉爷爷:“老东西,记住老子的话。三天,就三天。少一粒粮,少一张皮,老子烧你们一座竹楼!”
马蹄声远去,寨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哭声响起。
先是岩婶——她家存粮被搜刮一空,连藏在竹床下的两斤盐巴都被翻走。接着是孩子们,他们还不懂发生了什么,但被大人的绝望感染,跟着抽泣。
依诺没哭。
她蹲下身,一点点捡起被践踏的草药。断肠草、止血藤、接骨木……每一株她都认识,知道它们长在哪片山崖,哪个时节采药效最好。阿妈教她认药时说:“山里的草木,是山神赐给瓦山人的第二条命。”
可现在,这些“第二条命”被碾碎在泥里。
“依诺。”叶楠走过来,脸上有清晰的巴掌印——她想护住自家竹楼门前的猎具,被兵卒扇了一耳光。
叶楠没提巴掌的事,只低声说:“阿木的阿爸,被打断了腿。他们抢他家的兽皮,他不让,就被枪托砸了膝盖。”
依诺的手顿了顿,继续捡草药。
“还有,”叶楠声音更低了,“邱八的人,在寨子里转悠时,特意去看了几家的姑娘。岩生阿叔家的阿夏,被他们盯着看了好久。”
这话像冰锥,刺进依诺心里。
她终于抬起头:“我阿爸呢?”
“还没回。”叶楠看向山口方向,眼里有忧虑,“依拉爷爷已经让阿木带人去找了,但天快黑了……”
夜幕如浸透浓墨的厚重麻布,缓缓罩下。
依诺家的竹楼里,火塘烧得正旺。粗壮松木柴“噼啪”炸着火星,跳动的火焰将竹楼四壁映得暖融,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阿妈沉默地蹲在火塘边,用去年最好的糯谷磨成的面,默默揉成粑粑,贴在火塘边光滑温热的石板上。焦香混着米香弥漫——这是家的味道,此刻却带着沉重。
依诺坐在火塘对面,手里缝补着叶楠那串银铃的系带。骨针穿过磨破的皮绳,她缝得极细密,仿佛在缝补这个破碎的夜晚。
“吱呀”一声,竹门被推开。
阿爸回来了。
他身上沾满泥土和草屑,脸上有擦伤,但眼神比出去时更沉。他没说话,先走到火塘边,接过阿妈递来的热水,一口气喝干。
“我去了野猪岭北坡。”阿爸放下竹筒,声音沙哑,“看到了。不止脚印,还有营火痕迹,剥掉的野兔皮,空酒壶。他们在那儿扎过营,至少住了两晚。”
他看向依诺:“你捡到的弹壳呢?”
依诺从兽皮囊里取出油纸包。阿爸捏起一枚弹壳,就着火光细看,越看脸色越沉。
“这是‘汉阳造’的子弹。”他缓缓说,“我在山外集市见过。能配这种枪的,不是山匪,是正儿八经的兵。”
“可兵怎么会来我们这儿?”阿妈忍不住问,“瓦山十八寨,几十年没来过官军了。”
阿爸沉默了很久。
火塘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响着,白色水汽氤氲开来。
“我年轻时,跟马帮出去过一次。”阿爸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尘封的秘密,“那时外面也在打仗,军阀混战。我见过像邱八这样的人——穿着军装,但不干正事,专找偏远的寨子下手。因为他们知道,山民怕官,不敢反抗。”
“他们抢了粮,抢了皮子,就会走吗?”依诺问。
阿爸看她一眼,眼里有复杂的情绪:“走?不。他们会得寸进尺。今天要粮,明天要人,后天……”他顿了顿,“会要地。”
“要地?”叶楠刚推门进来,听到这话愣住了。
阿爸招手让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画在兽皮上的图。图很粗糙,但能看出是瓦山地形,一些地方标着奇怪的符号。
“这是二十年前,一个外地人来寨子时画的。”阿爸指着图,“他穿着洋装,带着奇怪的仪器,在山里转了半个月。走的时候,他偷偷跟我说,瓦山下面,有宝。”
“宝?”依诺和叶楠同时出声。
“不是金银。”阿爸摇头,“他说是什么……矿。很值钱的矿。但当时寨里老人不同意开,说会触怒山神,他就走了。”
阿爸的手指停在图上某个标记:“邱八今天特意去看了野猪岭北坡,那个外地人也去过那里。我怀疑,他们是一路人。”
竹楼里陷入沉默。
火光照着阿爸沟壑纵横的脸,照着阿妈忧心忡忡的眼,照着两个少女渐渐凝重的神情。
“所以,”依诺缓缓说,“他们不是路过,也不是只要粮食。他们要的是整个瓦山。”
话音未落,寨外猎犬的狂吠再次响起,比上一次更急促、更凶暴。
阿爸猛地站起身,攥紧腰间的砍刀。刀鞘上刻满盘绕的山藤图腾,此刻几乎要被他掌心的老茧攥得变形。
“是邱八的人折返了?”叶楠紧张地问。
阿爸走到竹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月光下,寨口有几个晃动的黑影,但不是马队,而是人影——鬼鬼祟祟的人影。
“不是邱八。”阿爸的声音压得更低,“是探子。他们在摸寨子的布局。”
他转身,快步走到竹床前,掀开铺板,露出下面的夹层:“依诺,快!把谷种包好,塞进你兽皮囊的最底层!那是我们明年活命的根!”
依诺立刻行动。夹层里几个陶罐整齐摆放,罐口用蜡密封,刻着阿爸独特的猎牙印记。她挑出最小却最沉的一罐——寨里最好的旱谷种,一粒粒饱满如小金豆。用油布仔细包好,塞进兽皮囊深处,紧挨着那枚崩断的猎牙。
谷种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整个班老寨未来的重量。
阿爸又翻出另一个更小的皮囊,递给叶楠:“这里面是火镰、盐、还有我配的伤药。你们俩,从今天起,这皮囊不许离身。”
叶楠接过,重重点头。
阿爸看着两个少女,眼里有不舍,有决绝:“听着。如果……如果寨子真的守不住了,不要硬拼。往野人谷跑,那里地势险,他们追不进去。”
“阿爸!”依诺抓住他的胳膊,“那你和阿妈——”
“我们有我们的命。”阿爸打断她,粗糙的大手按在她头上,“你和叶楠,还有寨里其他年轻人,是瓦山的种子。种子在,山就在。”
窗外,探子的黑影晃了晃,消失在竹楼阴影里。
火塘的光依旧温暖,但依诺知道,瓦山平静的日子,就像这跳动的火焰,随时可能被门外袭来的狂风暴雨扑灭。
阿妈忽然轻声哼起歌谣。
是佤族古老的调子,母亲哄孩子入睡时唱的。歌词说的是山神护佑勇敢的人,说的是哪怕黑夜再长,太阳总会升起。
依诺和叶楠安静听着。
火光照亮她们年轻的脸庞,照亮她们眼中渐渐燃起的、不肯屈服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