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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5-12-24 09:38:51

第三天,日头刚爬上东山尖,马蹄声就踏碎了班老寨的晨雾。

这次来的不是探子,是倾巢而出。

邱八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身后跟着三十多号兵卒,个个枪上肩,刺刀出鞘。他们不是来“商量”,是来“收割”的。

寨口那根两人合抱的图腾柱前,依拉爷爷带着寨里所有青壮站着。老人换上了祭祀时才穿的麻布长袍,头上插着三根雪白的鹰羽——那是大祭司的象征,意味着今日之事,关乎全族生死。

“邱队长。”依拉爷爷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如磐石,“按您的吩咐,赋税已备齐。粮食三十袋,兽皮五十张,都在这里。”

他身后,粮袋和兽皮堆成小山。

那是班老寨几乎所有的存粮,是猎人们攒了多年的珍藏。岩生阿叔的那张雪豹皮也在最上面,雪白的毛皮在晨光中闪着华贵的光,此刻却像祭品般被摆出来。

邱八骑着马,慢悠悠绕着小山转了一圈。

马鞭随意抽在一袋粮食上,麻袋裂开,金黄的谷粒“哗啦啦”流出来,洒在泥土里。

“就这些?”他挑眉。

“寨子今年收成本就不好,又逢春荒,这些已是极限。”依拉爷爷不卑不亢,“请邱队长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邱八笑了,露出焦黄的牙齿,“老子倒想高抬贵手,可上面的手,它不答应啊。”

他猛地甩鞭,指向人群:“老子昨天又接到命令!瓦山所有寨子,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全部登记!三天后,跟老子出山,修炮楼!”

“修炮楼”三个字,像炸雷劈在人群里。

“炮楼修在哪?”阿木的阿爸忍不住问,他腿还瘸着,拄着竹杖。

“问那么多干什么?”邱八的副官——那个面色阴鸷的三角眼——上前一步,“让你去你就去!管吃管住,干好了还有赏钱!”

可没人信这鬼话。

寨里去年有年轻人跟马帮出去,回来说过:山外有些地方在抓壮丁修工事,去的人十个回来不了一个。不是累死,就是被打死,尸骨随便挖个坑就埋了。

“邱队长,”依拉爷爷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杖的手背青筋凸起,“瓦山人世代靠山吃山,离了山活不了。修炮楼的事,能否通融?我们愿意多缴些粮食——”

“通融?”邱八突然暴喝,马鞭狠狠抽在图腾柱上,“啪”一声脆响,柱身上一道新鲜的鞭痕裂开,木屑飞溅。

“老子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他翻身下马,军靴重重踩在流出的谷粒上,碾得“咯吱”作响,“第一,粮食兽皮,再加一倍!第二,男丁名单,午饭前交上来!第三——”

他顿了顿,三角眼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依诺和叶楠站的位置。

“寨子里所有十五岁以上的姑娘,也登记造册。山外有长官府上缺使唤丫头,这是你们攀高枝的机会!”

这话一出,全场死寂。

然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愤怒低吼。

“不行!”岩生阿叔第一个站出来,他瘸着腿,但腰杆挺得笔直,“我们瓦山的姑娘,绝不给外人当丫头!”

“对!不行!”

“你们这是抢人!”

人群骚动起来,青壮们不自觉地向前涌,手里的柴刀、猎叉攥得死紧。

邱八身后的兵卒“哗啦啦”拉开枪栓,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人群。

“反了?”邱八冷笑,从腰后掏出那把锃亮的短枪,枪口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依拉爷爷眉心,“老东西,管好你的人。否则,老子不介意先杀几个立威。”

空气凝固了。

依诺站在人群第二排,能清楚看见阿爸宽阔的脊背绷得像石头。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能感觉到叶楠的手在身后死死拽住她的衣角。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后挤了出来。

是老货郎。

这老头平时只在寨子间走动,卖些针线盐巴,消息最灵通。他此刻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个破布包,颤巍巍走到邱八面前,“扑通”跪下。

“长官……长官息怒。”老头声音发抖,“寨民愚昧,不懂事。我……我这里有点东西,孝敬长官……”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成色很差的碎银,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邱八瞥了一眼碎银,嗤笑:“就这?”

“还、还有这个。”老货郎举起那张纸,“这是……这是我在坝子村收来的。坝子村去年也被征了壮丁,修炮楼。这纸上写的是……是名单。”

“名单?”副官抢过纸,扫了一眼,脸色微变,凑到邱八耳边低语几句。

邱八的表情也变了。

他夺过纸,仔细看。纸很旧,边缘都磨毛了,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串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个红叉。

“这是什么?”邱八厉声问。

“是……是坝子村去年去修炮楼的人。”老货郎头埋得更低,“画了叉的……是没回来的。三十七个人,画了三十六个叉。只有一个活着逃回来了,但……但疯了,见人就喊‘别打我了,我干,我干’……”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泪水:“长官,行行好。班老寨的人,都是好人。您给他们条活路吧……”

“活路?”邱八盯着那张纸,突然笑了。

笑声阴冷,让人脊背发寒。

他慢慢把纸撕碎,碎片随手一扬,像撒纸钱。

“老子今天,就给你们看看,什么是活路。”

他抬手,短枪枪口下移,对准了跪在地上的老货郎。

“砰!”

枪声震碎了瓦山的清晨。

老货郎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他睁着眼,看着天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然后缓缓倒下。

血浸透了他身下的土地,浸透了那些被撕碎的纸片。

全场鸦雀无声。

连风都停了。

依诺感觉到叶楠的手突然松开,然后听到她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哽咽。她自己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混着火药味钻进鼻腔,恶心得想吐。

“看见了吗?”邱八吹了吹枪口的烟,“这就是活路。听话,有活路。不听话——”

枪口缓缓移动,这次指向了依拉爷爷。

“这就是下场。”

“住手!”

阿爸猛地冲出人群,挡在依拉爷爷身前。

他手里没有武器,只有那根从不离身的竹烟杆。他挺着胸膛,直视邱八:“你要粮食,我们给了。你要兽皮,我们也给了。现在你要人,要我们的儿女——邱八,瓦山人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不是牲口?”邱八咧嘴,枪口顶住阿爸的胸口,“那你说,你们是什么?”

“我们是人!”阿爸的声音响彻全场,“是山神护佑的瓦山人!我们的祖先在这片山里活了几十代,靠的是双手,是骨气!你今天可以开枪,可以杀光我们,但瓦山的山记得,瓦山的神记得!这笔血债,迟早要还!”

这话激起了所有人的血性。

青壮们齐齐上前一步,猎刀出鞘,竹矛挺起。女人们把孩子护在身后,眼里没有泪,只有恨。连孩子们都握紧了小拳头,咬着嘴唇。

邱八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这些“山野愚民”真敢反抗。他身后只有三十多人,寨子里青壮就有七八十,真拼起来,就算有枪,也要付出代价。

而且……他瞥了一眼远处连绵的瓦山。真逼急了,这些人往山里一钻,他上哪儿找去?上面交代的任务,是要人,要地,不是要尸体。

僵持。

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这时,副官又凑到邱八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邱八眼神闪烁,缓缓放下了枪。

“好。”他忽然笑了,笑容虚伪得令人作呕,“有骨气,老子喜欢。”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所有人:“粮食兽皮,照单全收。男丁名单,给你们宽限两天。至于姑娘的事……暂且不提。”

他顿了顿,马鞭指向寨外那片梯田:“当地的事,没得商量。明天,我会派人来教你们种新作物。谁敢不从——”

他踢了踢马腹,黑马嘶鸣一声。

“这寨子,就没了。”

马队呼啸而去,卷起漫天尘土。

留下死寂的寨子,和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依诺走到老货郎身边,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睛。老头的手还紧紧攥着,她掰开,掌心是半块用花花绿绿糖纸包着的洋糖——就是前几天他偷偷塞给她的那块。

糖纸上,印着一个穿奇怪军装的人像,人像下面有一行小字,她不认识。

叶楠走过来,看着那糖纸,声音沙哑:“他说……这是他孙女最喜欢的糖。他孙女去年病死了,他一直留着这糖,说看见糖就像看见孙女……”

依诺握紧糖,站起身。

她看向阿爸,阿爸也在看她。父女俩对视,眼里有同样的东西——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依诺,”阿爸缓缓说,“今晚,把所有年轻人,叫到后山猎棚。”

“做什么?”

阿爸望向瓦山深处,那些云雾缭绕的、人迹罕至的峰峦。

“教你们,怎么在山里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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