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后的第三周,苏晚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甜蜜的困境。
这种困境始于一个普通的周四早晨。那天她照例提前到校,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擦黑板的声音和窗外麻雀的啁啾。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刚要放下书包,目光就被桌上那个浅黄色的纸袋吸引了。
纸袋没有署名,只是静静地躺在她的课桌中央,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晚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小心地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着煎蛋、生菜和火腿,边缘切得整整齐齐,旁边还塞了一小盒牛奶。
她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放错了位置。
可当她拿起三明治时,一张折叠的便签从保鲜膜下飘了出来。字迹她认得——张扬中带着特有的流畅,和那天在林星橘桌角看到的“Carpe diem”如出一辙。
便签上只写了一行字:“早餐要吃好。”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解释。可苏晚的心脏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握着便签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下意识地看向斜后方。林星橘的座位还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
是她吗?
为什么?
是因为那天自己出手帮她解围?
苏晚脑子里乱糟糟的。自那天之后,她和林星橘的关系又回到了普通的点头之交。除了偶尔一两次在楼道内碰见对方时默默打个招呼之外,苏晚依旧一个人来来往往,而林星橘也依旧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无论是低年级还是高年级,身边总是围绕着新面孔。
她想起自己这几天确实没怎么好好吃早餐——妈妈忙着送弟弟上补习班,通常只给她五块钱让她自己解决。而她多半会省下来买参考书,早餐就凑合着在路边买个馒头。
这么细微的事情,林星橘怎么会注意到?
晨读铃响起时,林星橘踩着点进了教室。她没有看苏晚这边,只是自然地放下书包,拿出英语书开始早读。阳光正好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晚攥着那张便签,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把便签小心地折好,塞进笔袋最里层,然后盯着桌上的三明治,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撕开了保鲜膜。
三明治的味道比她想象中要好——面包松软,煎蛋火候刚好,生菜新鲜爽脆。苏晚小口小口地吃着,牛奶温温的,顺着食道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生怕被谁发现。可当她吃到一半,假装整理书本侧过头时,却刚好撞上林星橘的目光。
林星橘正托着腮看她,见她转头,不仅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冲她眨了眨眼,嘴角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个笑容很短,短得像清晨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蒸发了。可苏晚却觉得自己的脸瞬间烫了起来,她慌忙转回头,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在地上。
那天上午的课,苏晚一直心神不宁。
她承认这几天自己的确有意躲着林星橘,体育课分组时明明瞥见林星橘朝自己投来邀请的目光却还是选择视而不见,偷偷躲开。她不想再和林星橘有任何交集,可握在手里的三明治却越发滚烫,像是无声揭示着她这一不可告人的秘密。
犹豫半天,她终于决定写张纸条说声谢谢,可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说什么呢?“谢谢你的早餐”?可万一是自己会错意了呢?万一根本不是她放的呢?万一因为这个三明治,两人之间的交集自此便开始变得密集又该怎么办呢?
她只想好好学习,不想再分心,更何况苏晚有预感——只要一靠近林星橘,她的注意力便全都会被吸进自己脑海中各种莫名其妙的情绪里,由不得自己。
这种纠结一直持续到下午第一节物理课。
物理老师是出了名的严厉,每节课必点名提问。那天讲的是牛顿第二定律的应用,老师在黑板上画完受力分析图,目光在全班扫视一圈,最后停在了苏晚身上。
“苏晚,你来说说这个斜面上物体的加速度怎么求?”
苏晚心里一紧,本能地站起身。
她刚才走神了,根本没听清老师的问题。她慌忙巡视黑板上的示意图,想凭此猜出老师的提问,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前排几个同学偷偷回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疑惑——自他们认识苏晚以来,她还从未出现过课上提问答不出来的状况。
苏晚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她几乎要放弃,余光瞥见斜后方伸过来一只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微微侧头,林星橘正低头看着课本,手指却不动声色地指了指自己摊开的笔记本。
那页纸上,用橙色的笔清晰地写着解答步骤:
斜面上物体的加速度?
1. 分解重力
2. 列沿斜面方向方程
3. 代入数据
字迹潦草却清晰,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受力分析图,箭头标注得清清楚楚。
眼下没有其他办法了,苏晚深吸一口气,照着那页纸上的提示,磕磕绊绊地回答:
“先、先分解重力,然后列沿斜面方向的牛顿第二定律方程……”
老师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
“代入数据……加速度a等于……等于gsinθ减去μgcosθ……”
“正确。”物理老师终于点头,“坐下吧,上课认真听讲,不要走神。”
苏晚如释重负地坐下,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像水不肯沿着画好的渠走。你以为自己算好了时辰,制定好了路线,连风的方向都斟酌过——可真正走上去才发现,脚下的土是活的,路会自己转弯。苏晚知道,经此一役,她不可能再继续对林星橘视而不见。
她犹豫了几秒,悄悄回头看了林星橘一眼,对方正若无其事地转着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当她第二次向后瞟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碰,林星橘对她做了个口型:“专心。”
这一次,苏晚竟没有马上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谢谢,她咬咬牙,轻轻地说了声:
“你也是。”
那天放学后,苏晚如往常那般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位置上,假装整理笔记,余光却一直注意着斜后方。
林星橘正和几个同学讨论周末的篮球赛,笑声爽朗而轻松。
万幸的是,那些和她议论的同学都陆陆续续离开,只有林星橘还留在座位里,双手插兜,靠着椅背安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苏晚才深吸一口气,抱着笔记本转过身。
“那个……”
她的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在嗡嗡叫。
林星橘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窗外火红的夕阳,她挪动身子朝苏晚靠近:
“嗯?”
“今天物理课,谢谢你。”苏晚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还有……早上的三明治。”
林星橘怔怔地看她一会儿,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虎牙露出来,整个人在夕阳的余晖里闪闪发光。
“被发现了啊。”她说,语气里没有半分尴尬,反而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我看你这几天早上都只啃馒头,长期下去胃会坏的。”
苏晚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承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过,你物理笔记记得是真好。”林星橘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指了指苏晚怀里的笔记本,“我能借来看看吗?今天有些地方没太听懂。”
今日的苏晚虽上课走神,可笔记上早就记下了暑假时补习班老师讲过的每一个细节。
她赶紧把本子递过去:
“可、可以的。我有些地方可能写得比较乱……”
“不会啊,很清晰。”
林星橘翻开笔记本,手指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和细致的图解。
她的指尖停在某一页,那里用红笔标注了一个重点,还在红点旁边画了个小人,小人眉头紧皱,胖胖的手指直指林星橘:
“集中注意力!”
林星橘笑了。
苏晚有些不好意思,她看着林星橘修长的手指划过自己的字迹,突然觉得那些普通的笔记变得格外重要。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可以把重点都标出来。”
“真的?”林星橘眼睛一亮,“那太好了!说实话,转学过来进度有点跟不上,特别是物理,之前的教材和这里不太一样。”
“不客气。”苏晚的声音更小了,“你帮我,我也应该帮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好在夕阳的光线足够强烈,多多少少能够掩盖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
林星橘好似没有注意到苏晚的异样,她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向苏晚:
“那说好了?你帮我标重点,我帮你解决早餐问题。”
“早餐……”
苏晚想不起来她何时与林星橘说好了这一份早餐协议。
“不用那么麻烦的……”
她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拒绝,生怕自己的话语会给对方带来困扰。
“不麻烦。”林星橘打断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我住的地方楼下就有家很好的面包店,反正我自己也要买,多带一份而已。”
她说得如此轻松,如此理所当然,让苏晚所有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后,苏晚只能轻轻点头:
“那……谢谢你。”
“不谢。”林星橘站起身,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书包,“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
苏晚心头一颤。然而很快,那天母亲说过的话在她脑海中浮现,像从头顶浇了一盆凉水,冰得透心凉,很快就将她刚刚萌芽的欢喜给浇灭。
就像妈妈说的那样,鱼儿要活在水里,飞鸟要在天空翱翔。它们虽活在同一个世界,却不是能够站在一起的存在。
那天,她们没有走苏晚常走的那条小巷。
林星橘说她知道一条更近的路,沿途会经过一个小公园,这个季节的桂花开了,很香。
苏晚心中忐忑,如果回家晚了,妈妈指不定又要唠叨半天。然而她身不由己,脚步不听命令地向前迈出去,跟在林星橘身后半米的距离,看着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一路上,林星橘说了很多话。关于她之前在国际高中的生活,关于她喜欢的画家,关于她为什么选择转学回来。苏晚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应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的衣摆。
但她的心少有地感觉到满足,像是温热的泉水咕咚咕咚涌上心房,甚至快要满溢出来。
同时,她几乎要被这陌生的情绪折磨致死。恐惧地想要退却,想要收手,想立马转身逃也似得奔回家去。可又瞬间分裂出了另外一个人格,阻拦她这么做,反而贪婪地跟随着眼前的背影,继续用视线擦过她的一举一动,用耳腔盛满她的每一个音节。
走到分岔路口时,林星橘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你周末一般做什么?”
苏晚愣了一下,感觉有些难以启齿: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写作业,复习,偶尔还会去书店。”
“那……这周日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