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
苏晚站在书店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丝在灰色的天空中斜斜飘落。
思绪像雨丝一样飘远,她忽然想起周四和林星橘之间的对话。
“那……这周日有空吗?”
那日,林星橘转过身看她,眼睛在暮色里清透如冰:
“附近有家很棒的书店,那儿有蛮多外文原版书。你不是英语很好吗?应该会喜欢。”
邀请来得太突然,当时的苏晚张了张嘴想说“好”,可脑子里突然闪过妈妈的脸。于是,刚到嘴的话变成了:
“我……可能要在家帮忙。弟弟周末有补习班,我要做饭。”
这句话半真半假。弟弟确实有补习班,但做饭并不需要一整天。
当时,苏晚看见林星橘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笑了起来:
“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说。”
“嗯。”
雨刚歇,街道淌着湿漉漉的光。苏晚面前的街道上,一辆红色越野车飞驰而过,尖锐的喇叭声像是鸟类的哀嚎,刺破潮湿的空气,也把怔怔出神的苏晚猛地拽回现实。
她怀里抱着刚买的教辅书——《高二物理竞赛精选500题》,塑料封膜在对面饭馆霓虹灯的照耀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今早妈妈难得没有唠叨,即便是现在就回到家里,苏晚也不会被她问东问西,像特务一样事无巨细地要求她交代今日的行程。今天,妈妈带弟弟上补习班去了,出门前只匆匆塞给苏晚五十块钱:
“买完书早点回来,中午别在外面吃,冰箱里还有剩菜,你用微波炉热一热就好了。”
苏晚不饿。她在书店待了一整天,没吃饭,只喝了点店长姐姐提供的纯净水。
一天的时间,她从物理区逛到文学区,最后在情感类小说的书架前停留了很久。那里有一本包装精美的小说,封面上印着模糊的彩虹图案,以及两个女生依偎在一起相互凝视的画面。
有那么一瞬,她像是着了魔,竟伸手想要去拿,可指尖刚触到书脊,心中便警铃大作,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最后她只买了那本竞赛题。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苏晚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十七分。她犹豫着要不要冲进雨里跑到公交站。
书店离家只有两站路,跑快点的话,十分钟应该能到。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把书包顶在头上,不经意间,视线却被街对面的一幕定住了。
那是一家装修精致的咖啡馆,落地玻璃窗在雨幕中泛着暖黄色的光。窗边的卡座里,两个女生面对面坐着,其中一个正笑着说什么,手在空中比划着。
是林星橘。
苏晚的心脏猛地一紧。
即使隔着一条街和淅沥的雨帘,她也能一眼认出那个身影。
栗色短发,没有戴耳夹,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整个人慵懒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表情是苏晚从未见过的放松和……亲密。
而坐在她对面的女生,过肩长发,发尾微微卷曲,画着精致的妆容,气质温婉得像夏天的风。此刻她正托着腮听林星橘说话,指甲上闪过水钻的光芒。
女生的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眼睛里满是专注。她听见林星橘说了句什么,便掩嘴笑起来,肩膀轻轻颤动,像一朵在雨中微微抖动的茉莉花,美丽得不可方物。
随后,林星橘也咧嘴一笑,伸手从桌上的盘子里拿了块小蛋糕,很自然地递到对方面前。
女生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杯子,好像在说“我喝咖啡就好”。
林星橘没有收回手,反而把蛋糕又往前递了递,做出一个“尝尝嘛”的口型。
女生妥协了,接过蛋糕,小口咬了一下。林星橘立刻凑过去问什么,女生点点头,两人相视而笑。
那个笑容太过自然,太过亲昵,像认识了很多年。
苏晚站在屋檐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书。塑料封膜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却被她自己的心跳声盖过。
雨突然下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溅起细密的水雾。苏晚往后退了半步,背靠在书店的玻璃门上。门上的风铃因为她后退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很快又被雨声吞没。
她应该移开视线。
她应该立刻走开。
她不应该感到失落,她没有任何资格感到不甘。
她应该转身走进书店,或者干脆冲进雨里回家。脑袋十分清楚的道理,身体却有它自己的主意。苏晚就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眼睛死死盯着街对面那扇落地窗,看着窗内那个温暖得像油画般的场景,心脏像是碎掉了一样。
在学校里,林星橘是张扬的,带着点刻意营造的随性。和同学说笑时声音很大,打篮球时动作利落,就连上课回答问题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可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女生面前,她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说话时不自觉地歪头,手肘撑在桌面扶额微笑,接过对方递来的纸巾轻轻点头。这些小动作苏晚从未在学校里见过,或者说,林星橘从未在她面前展露过。
原来她还有这样一面。
原来她可以对一个人,这么温柔。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苏晚心里。不疼,但有一种绵密、说不清的苦涩,从胸口慢慢弥漫开来。
雨幕中,咖啡馆的门开了。
林星橘和那个女生并肩走出,女生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林星橘很自然地接过伞柄,举在两人头顶。伞不大,两人紧挨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
她们朝街对面走来。
苏晚的第一反应是躲。她慌乱地转身,假装在书店门口的展示架前翻看杂志,手指却在微微发抖。杂志上的字模糊成一片,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终于听见林星橘的声音:
“……真的,那家画室的老师特别厉害,你要是感兴趣,下周我带你去看看?”
“好啊。”女生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似羽毛拂过耳际,“不过你不是快月考了吗?先好好复习。”
“放心吧江若姐,我心里有数。”
江若。
像是一块石头,江若这两个字沉甸甸地砸在苏晚耳朵里。她终于知道,这个能让林星橘完全放下戒备的女生,叫江若。
“你怎么了,星橘…”
林星橘的声音突然停了。
苏晚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灼热得让她几乎要烧起来。
她僵在原地,手里的杂志页被攥得起了皱。
“苏晚?”
不知道是不是苏晚的错觉,她感觉林星橘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惊喜。
脚步声靠近,苏晚不得不转过身,强迫自己抬起头。
雨幕中,那双眼睛湿漉漉的,被雨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前,衬得皮肤更加白皙细腻,可怜兮兮的,活脱脱像只淋雨的小金毛。而和她一起的江若站在几步之外望着苏晚,眼神温和而好奇。
“真的是你!”林星橘又往前走了两步,完全不顾雨水打湿裤脚,“好巧,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遇见你。”
林星橘眼里闪耀的欢喜让苏晚有些受宠若惊。是因为她在江若面前完全放松的缘故吗?所以今日才对自己格外热情?
苏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点点头,怀里的教辅书抱得更紧了。
“你……你弟弟的补习班结束了?”
苏晚又是一愣,她没想到随口扯得谎话竟被林星橘记在心里。
“嗯。”
“这位是江若姐,我在校外认识的好朋友。”
林星橘很自然地拉过身后的女生,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是亲近:
“江若姐,这是我同学,苏晚,学习特别厉害。”
同学。
那天,林星橘不是说她们已经是朋友了吗?
苏晚的头再次垂了下去。
“你好呀。”
江若大大方方,朝她伸手:
“星橘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们班里的学霸。”
啊,学霸。
苏晚讨厌“学霸”这个称呼,冷冰冰的,给人一种强势而古板的印象。然而她又自知除此之外她并没有其他值得称道的地方。
于是无奈之下,她抬起头来,看见江若伸出来的手——手指修长,骨肉匀称,纯黑色的美甲上镶嵌着水钻,还画着一只伸懒腰的白猫,松弛舒展,像极了它的主人。
她迟疑了一秒,才僵硬地伸手和她轻轻握了一下。
“你好。”
苏晚的声音小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像是注意到了她的失落,一旁的林星橘自然地扯过话题:
“买完书了?”
“嗯,就随便逛了会儿。”
“吃过饭了吗?”
“吃了。”
苏晚再一次撒谎,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湿了一角的鞋尖。
“雨下这么大,你怎么回去?”林星橘看了看天色,“要不要我们送你?江若姐开了车,就在前面。”
“不用了。”苏晚立刻拒绝,声音急促得连自己都感觉突兀,“我、我家很近,走回去就行。”
“可是……”林星橘还想说什么,被江若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那记得小心点。”江若的声音依然温柔,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打量,“别淋湿了,容易感冒。”
苏晚点点头,不敢看她们的眼睛。
气氛突然有点尴尬。
雨还在下,哗啦啦的声音填满了三人之间的沉默。林星橘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江若,似乎想说什么,最后朝苏晚看去:
“那……周一学校见?”
“嗯。”
“走吧星橘,雨越来越大了。”
江若轻声提醒,撑开伞走进雨幕中。
林星橘冲苏晚挥挥手,转身和江若并肩离开。走了几步,她又回头,声音清亮而高昂:
“苏晚,周一记得把物理笔记带给我啊!”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身影在雨幕中渐行渐远。
透明伞下,江若很自然地挽住了林星橘的手臂,两人靠得很近,头几乎挨在一起。江若侧过头对林星橘说了句什么,林星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动作太亲昵了,亲昵地就像是……最好的朋友那样。
怀里的书突然间变得很重,重得苏晚几乎抱不住。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鞋尖已经湿透了,冰凉的湿意顺着脚趾蔓延上来,但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站着,看着那两个人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
然后她慢慢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雨声很大,大得盖过了所有声音,包括她心里那个细微的、碎裂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