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个女生,就是你经常提起的苏晚?”
车厢内,江若给坐在副驾驶的林星橘递去一个干毛巾。
“嗯。”
林星橘接过毛巾,却没有急着擦干自己从鬓角滑落的雨水:
“她……很好,但有时候就是让人搞不懂。”
江若若有所思地盯着林星橘:
“你好像挺在意她。”
林星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有吗?”
“嗯,”江若点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主动和别人打招呼。”
林星橘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打开车门。
车外冰凉的雨水瞬间被风吹进车内,暖气一吹,便化作一片蒸腾的雾气。
“你去哪儿?”
江若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不好意思姐,看来晚上我不能陪你聊天了。我得去找她。”
“苏晚?”
“嗯。”
江若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还说只是朋友?”
林星橘没有回答。车内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苏晚站起身,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发麻。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细密的雨中。
雨丝冰凉地打在脸上,苏晚低头快步走,怀里的书被她用外套遮住,可肩头很快还是湿了一片。她只想快点逃离这条街,逃离刚才那个画面,逃离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就在她穿过第一个路口,快要拐进回家的小巷时,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踏着积水,啪嗒啪嗒,由远及近。
“苏晚!”
熟悉的声音带着微喘,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幕。
苏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太过难堪而产生的幻觉。
可下一秒,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隔绝了冰凉的雨点。是刚才那一把透明的雨伞,稳稳地撑在了她的头顶。
她猛地转过身。
林星橘就站在她身后,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扶腰,微微喘着气。她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半,被她随意撩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米白色针开衫肩头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地看着苏晚。
“你……”
苏晚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只吐出一个字。怀里的书抱得更紧,塑料封膜的边缘硌得胸口生疼。
“我就猜你会淋雨。”
林星橘站直身体,将伞往苏晚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
“跑这么快,喊你都听不见。”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一点无奈,还有一丝……苏晚不敢细辩。
“江若姐呢?”
苏晚垂下眼,目光落在林星橘湿了的肩头,又飞快移开,望向她来时的方向。空荡荡的街角,只有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沥青路面。
“我让江若姐先开车回去了。”
林星橘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说我得给我同学送伞,就跑掉了。”
同学。又是这个词。
苏晚心里那根细针,似乎又被轻轻推入了一分。苦涩感更猖狂地弥漫开来,爬上心底刚刚被融化的那片柔软。
“不用送的,我家很近。”
她赌气似的说着,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
“你快回去吧,别让……别让你朋友等久了。”
“她都走了。”
林星橘往前走了一小步,用伞完全罩住苏晚,雨点打在她的背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看着苏晚低垂的睫毛:
“而且,雨又下大了,你看。”
确实,原本细密的雨丝骤然变得急促起来,砸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响声,街面上升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世界仿佛被罩进了一个潮湿而安静的玻璃罩里,伞下这一小方空间,成了唯一清晰的所在。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雨声喧哗。
苏晚能闻到林星橘身上那股淡淡的柑橘香,混合着雨水和咖啡店暖气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可能是江若留下的、清甜的香水味。
“你……”,林星橘打破沉默,声音却比刚才柔和了许多,甚至有点小心翼翼,“是不是生气了?”
苏晚心头一跳,立刻否认:“才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林星橘问,声音很近。
苏晚不得不抬起头,直视那双清透如冰的眼睛里。
此刻,那里没有了在咖啡馆里的慵懒柔软,也没有了平日学校里刻意的张扬,只有清晰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没有生气。”苏晚重复了一遍,偏过头去看巷子口被雨水打湿的斑驳墙壁,“我只是……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你会回来。”
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底气,苏晚一反常态地实话实说,语气平淡,却掩不住那一丝颤抖:“我以为……你们还有事,你真的会走掉。”
“事可以下次再说。”林星橘回答得很快,“但你一个人淋雨回家,我会……担心。”她停顿了一下,说完又着急着转移话题,“你买的是物理竞赛题?这么厚一本。”
“嗯。”
“难怪你物理笔记记得那么好,”林星橘像是想起了自己那天的嘱托,笑了笑,那笑容在雨幕中有些模糊,“我是不是太麻烦你了?”
“不会。”
苏晚用力摇头,摇完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不得不承认,给林星橘整理笔记,是她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带着隐秘期待的事情。
又是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难熬,至少,伞隔绝了冰冷的雨,也暂时隔绝了那些让她心乱的画面。
“走吧,我送你到楼下。”
林星橘说着,很自然地,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苏晚的手腕。
那触感微凉,带着雨水的湿气,却异常有力。苏晚浑身一颤,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她下意识想抽回手,林星橘却没有松开,只是稍稍松了些力道,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腕骨突出的地方,轻轻摩挲了一下。
“手这么凉,还说没事。”
这一下触碰,让苏晚所有强装的镇定瞬间瓦解。酸涩、委屈、还有一丝被关怀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冲上鼻腔和眼眶。她咬着下唇,不敢动,任由那微凉的指尖贴着自己的皮肤。
林星橘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却没有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牵着她往前走了一小步。
“发什么呆?走了。”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羽毛扫过心尖。
“林星橘。”
走过一段小路,苏晚忽然叫住她。这是她第一次叫出她的全名,也几乎是她平生最勇敢的一次。
“我们算是朋友对吗?”
林星橘的脚步停了下来。苏晚忽然觉得眼前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单薄,有些孤独,看着看着,还有一股莫名的悲伤。
只见林星橘点点头,转过身,脸上早已换上那浅浅的笑:
“嗯,当然是朋友。”
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到了家楼下。老旧的三层居民楼,墙皮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有些黯淡,雨水不停地飞溅在单元门前的声控灯上,破烂的灯罩下冒出滋滋的电流声。
苏晚停下脚步,轻轻动了动手腕。
林星橘这才像是恍然意识到,松开了手。那圈微凉的触感离开了,手腕上却仿佛还残留着被握住的温度和力道,空落落的,有些不适应。
“快上去吧,别着凉。”
林星橘没有立刻离开,依旧举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她。刚刚握着苏晚手腕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垂在身侧。
“你的衣服都湿了。”
苏晚不忍看到她肩上那片越来越深的湿痕,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她刚刚握过自己的那只手。
“没事,我回家再换。”
“你走路回去?”
“别担心,我到大街上叫辆出租车。”
林星橘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头发,几颗细小的水珠从她额角滑落。
苏晚下意识抬手,指尖滑过林星橘耳边,轻轻擦去那些湿痕。
等擦完她却彻底僵住了,睁大眼睛盯着自己触碰到林星橘耳朵的指尖愣了足足半分钟。
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做,随即立马缓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然而正是这一举动让林星橘的眼眸中罕见地闪过几分慌乱。可她又笑了起来,笑容干净明亮,驱散了些许雨天的阴霾。
“那……周一见。”
“……周一见。”
苏晚听到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手指上触碰过对方的地方,隐隐发烫。
她抱着书,转身往楼道里走,脚步有些虚浮。
走了两步,她忍不住回头。
林星橘还站在原地,撑着那把透明的塑料伞,静静地望着她。雨水在她身后织成绵密的网,她的身影在雨中显得有些朦胧,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晰明亮。刚才被自己拂过的耳朵,像是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跑进家里,妈妈和弟弟还没有回来。苏晚关紧卧室门,倒在床上,低下头,盯着怀里那本《高二物理竞赛精选500题》,眼角似乎有些未干的湿意。
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将空气里残留的雨水清冽的气息,以及那把塑料伞下,淡淡的、令人安心又心慌的味道吸进肺里。
周一,她要把物理笔记记得更详细些才行。
这样想着,苏晚安然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