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区,公会庭院内。
“听说你没有女朋友……所以,可以吗?”
姜平川听到“可以吗”这三个字,终于回过味来,这才意识到有人在和自己说话。
他抬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面前,白色的袖子,粉色的美甲,握着一部手机。
“好。”
他温和地笑了笑,起身让出了长椅。
女孩没有坐下,手机还举在半空中,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同伴。
另外的两个女孩正举着手机对准这边,小声尖叫着推推搡搡,非常兴奋的样子。
似乎是受到了鼓舞,女孩于是又把头转回来,眼神里的迷茫一扫而空,再次抬头望向姜平川。
“不是的,我是说能不能和你加个好友。”
糟了,姜平川在心里说。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没法同时做两件事。
比如打字的时候听歌,就会把歌词敲进去,写报告的时候接电话,就会写出“喂您好请问哪位”。
刚才有一条很重要的消息进来,所以他的注意力全被带跑了。
想到这里,他强迫自己立刻掏出手机,因为人在进行心理活动的时候,时间是不会停下来的。
“OK,走啦,下次一起刷副本吧。”女孩加完好友,露出害羞的表情,转身离开了。
等女孩走远,姜平川又重新坐回长椅。
他的头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雪,黑色的围巾被他塞进兜帽里,堆在后颈的位置。
玩家三三两两穿过庭院,边走边聊,他们大多手插着兜,穿着羽绒服,背上背着剑或法杖。
这个公会男性居多,烟民不少。他们路过长椅时,会把手里的烟头在垃圾桶边沿按熄。
所以每当有人走向垃圾桶,姜平川就不得不低头看手机,等脚步声走远再抬起头来。
频繁的被遮挡视线很麻烦,就像看电影时前排观众总是晃脑袋,但他必须坐在这个位置。因为只有这里能直接看到训练场。
训练场靠右的边缘,有个人背对着他。个子挺高,红色短发,黑色外套,腰间横挎着一把制式长刀。
他正和几个战士系的玩家闲聊,笑起来的时候痞里痞气,能看到一颗尖尖的犬牙。
那人叫余长朔。
在目前这个时间节点,两人还没说过话,只是同属一个公会。
但姜平川对他非常熟悉,熟悉到知道他腰上有一条细长的伤疤,睡觉喜欢趴着,手插在枕头底下,像一只把爪子藏在身下的猫。
他看视频经常忘了关,能一直播放到第二天早上。姜平川理解不了这是怎样的睡眠质量,因为只要有一点声音,他就睡不着。
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姜平川低头解锁,看过之后终于起身离开了那个位置,他拍了拍兜帽上的雪,向公会大厅走去。
按照时间线,明天应该是第一次相遇的日子。
“你是不是有病?”
这是余长朔曾经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作为开场白,这实在算不上高分。
姜平川决定这次换个出场方式。毕竟第一印象很重要,就像打台球一样,既然知道了角度,就能改变轨迹。
他嘴角浮现出一个从容的微笑,转身向宿舍走去。
关于“第一印象”这件事,姜平川做了充分的准备。他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习了三种微笑,最后选定了第二种。
他还准备了一句台词。
那句台词是:“你的刀,握法不对。”
这句话经过了精心设计,它简洁,专业,还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指点意味。
就像一个围棋高手对初学者说“你这步棋下错了”,既展示了自己的水平,又给对方留下了深刻印象。
因为余长朔这人是个武痴。对于这样的人,你指出他的技术问题,他不会生气,反而会产生兴趣。
说完之后,姜平川计划在对方还没回过神的时候转身离开,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有缘再见”。
完美。
姜平川甚至准备好了联机符,计算好了相遇的地点。
唯一没算到的是,他会在副本里遇到其他的“同事”。
四区,副本内。
初次相遇,那天的雪下得很大。余长朔站在树后,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呼吸压得很低。
地上倒着两个人,余长朔知道他们死了,也知道偷窥不好,但他的视线就是无法挪开。
姜平川站在雪地中央,慢条斯理地把匕首插回腰间,动作悠闲得像是在收起雨伞。
血液从尸体下渗出来,在雪地上洇开一片深红,边缘还在缓慢地扩大。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姜平川先是愣住,眼里闪过惊讶,然后是慌乱。
下一秒,余长朔看见姜平川的手抬了起来,指向自己。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就像看到枪口对准自己,或者看到蛇吐出信子。
他抽刀出鞘,心想:这人要动手了。
“你的刀……”姜平川开口了,声音平稳,像是在朗读一段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余长朔心想:来了。
刀已经出鞘一寸,他的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应对接下来的攻击。
对方会说什么?你的刀挡不住我?你的刀救不了你?还是?
“……上面有雪。”姜平川说完,把手放下了,两人之间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风雪从他们中间穿过,尸体还在冒着热气,形成一团团白色的雾。
余长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因为在下雪,所以刀上确实有雪。刀鞘上有,刀柄上有,刀身上大概也有。
但那又怎样?
“你是不是有病?”余长朔把刀收回刀鞘。
姜平川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段复杂的变化。下一刻,他似乎放弃了一样,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朝余长朔点头。
“抱歉。”他说,“不好意思。”
那态度给人一种错觉,仿佛地上的尸体不是他的杰作,只是在便利店里撞倒了货架,被店员抓了个现行。
余长朔愣住了,脑子里循环着“不好意思”这几个字。
姜平川垂下眼睛,局促的从尸体上迈过去。他努力维持着步伐的从容,但那个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仓皇。
“你是谁啊?”余长朔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姜平川停住了。
雪还在下,他缓缓转过身,风把额前的刘海吹开,露出一张完整的脸。
余长朔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姜平川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动了动,风太大了,那几个字被吹散在雪里,余长朔只隐约捕捉到一些气音。
“别记住我。”
又或者是。
“别靠近我。”
两句话的意思完全不同,但又好像殊途同归。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不管是哪一句,余长朔都没有听进去。
或者说,他听进去了,但选择了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