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
雪还在下。
那个人在雪地里回过头来,风把他额前的黑发吹开,露出一张过分安静的脸。
余长朔看见了白色的围巾,看见了落在肩上的雪,看见了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红的鼻尖。
还有那双眼睛,暗红色的瞳孔,像是被稀释过的血,又像是黄昏时分最后一点将熄的火光。
余长朔突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只是个陌生人,明明只是打过一次照面。
但那双眼睛看他的方式,好像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这几米的雪地。
那个人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余长朔拼命去听。
“朔哥,你今儿还组不组啊?”
有人在敲门。
余长朔猛的睁开眼,心跳有些快,那个转身的画面像烧坏的胶片,在脑海里闪了几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枕头底下传来视频的声音,他摸出手机一看,忘了充电。
“我的爷,这都几点了!”外面敲门声还在继续。
“催什么催!等着!”
他扯着嗓子吼了一句,烦躁地掀开被子下床。
走廊尽头,会长拿着麦克风站在高台上训话:“这个月贡献值再不够的,少废话,直接踢了!”
台下一片哄闹,但没几个人在听,麦克风的声音在走廊回荡。
雷辰靠在走廊口等他,一看到余长朔就凑了过来:“朔哥,大爷,再起晚点副本都进不去了。”
余长朔低头掏出手机,左耳上的银色耳钉闪了一下。
看了眼时间——八点半。
他啧了一声,背着长刀往匹配台走。黑色细刃的制式长刀横在后腰,刀鞘素净,一头红色短发有些凌乱,刘海随意搭在额前,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雷辰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碎碎念:“求求了,希望今天的副本不要太难。”
这里是游戏的世界。
四区主城,终年下雪。
八万人被分配到四片大陆,经过第一轮淘汰,还剩七万左右。
街道并没有因此变得空旷,热门餐馆依然需要排队,这说明死亡并不能解决拥挤问题。
住在这里的人,并非因为事故突然下不了线,也不是自愿花重金买游戏上岛。
这里至少有一半的人,在现实世界里根本连游戏都没玩过。
他们可能正在面试的路上,考试的途中,保持着坐姿或躺姿就直接被传送进来,然后摔在地板上。
游戏就这么开始了,不管你愿不愿意。
那是五个月前的事了。
此时的大厅已经闹哄哄一片。
有人已经点了匹配排队,早饭却还没吃完,站在窗边狂塞几口灌饼,眼睛还不忘盯着头顶的排队进度。
坐在靠窗位置的一般都是贡献值高的老玩家,悠哉刷着手机,他们根本不着急刷副本。
传送阵那边排起了长队,匹配台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他们都在抢当日首刷的BUFF加成。
余长朔侧了侧身,顺手把背后的长刀竖起来,勉强从两个凑在一起看攻略视频的玩家中间挤过去。
他刚绕过一根立柱,余光一扫,整个人僵了半秒。
姜平川站在另一侧的匹配台前,似乎正低头整理腰间的匕首。
这一定就是视网膜效应。
比如你买了一辆红色的车,你会突然发现街上到处都是红色的车;当你喜欢上一个人,你会突然发现他无处不在。
余长朔不可能承认自己会喜欢陌生人,但他确实在看到对方的瞬间,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姜平川没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透过垂落的发丝,眼神不偏不倚地对上了余长朔。
两人对视。
感觉像是过了很久,姜平川对他眨了一下眼,嘴角似乎弯了一点,又好像没有。
他觉得那个眨眼的意思可能是:早上好。
也可能是:我知道你在看我。
甚至可能是:你梦到我了吧?
雷辰收不住脚,一头撞上余长朔的后背,他把挂在嘴上的眼镜推回原位,探头往前看:“走啊,怎么停了?”
余长朔猛地移开视线,啧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琢磨着,万一有人能读心看到自己的梦,他只能第一时间把人做了。
其实他们压根不熟,只是同属一个公会,虽说通过匹配能遇到,但他就遇到这人一次。
至于为什么知道名字,那是因为这人是公会唯一的刺客职业。
再加上这人贡献值万年垫底,公会频道时不时就有人抱怨:“我草,又是这刺客,直接踢了吧。”
就是这么个几乎没有交集的人,还是个男的,余长朔居然梦见了他。
光是想想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自己干了什么矫情事似的。
“……”
雷辰回头瞅着余长朔。
这人一会皱眉,一会烦躁,手插进兜里又掏出来,来回折腾,不知道在忙什么。
“朔哥,你是不是有病啊?”
余长朔甚至没反驳,只摆了摆手,让他赶紧。
雷辰眯着眼盯了他几秒,琢磨着这人最近可能压力有点大。他没再多问,伸手点下了匹配按钮。
【正在为您匹配】
……
【队伍成员】
余长朔
雷辰
姜平川
……
余长朔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操。
传送阵启动的瞬间,隔着白光,两人再次对上了视线。
对方的眼睛弯起来,笑容里没有惊讶,反而透着某种早有预料的从容。
这个表情让余长朔想起什么,梦里的雪地,那句听不清的话。
“不要靠近我。”
但还来不及细想,传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