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冬末,疼痛在齿龈深处凿开一道裂隙。
起初只是喝冷水时有过电般的酸软,像是细针刺向牙齿深处那般。黎锦书也没敢说,因为母亲的强势,因为父亲的忽视,因为高三本就是由无数细碎的疼痛组成的。
只是牙齿的背叛来得迅猛,夜里黎锦书被一种灼烧般的疼痛刺醒,等早上起来时右半张脸已经肿的像含了一颗青梅一般。
“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说了要你好好刷牙,偏偏不听,要去吃糖!”母亲邱惠的声音像刀片划过瓷砖,在狭小的卫生间回荡,“现在好了,又要花钱给你去看牙齿,成绩不上不下,毛病天天一堆,马上一模了,我看你能考几分!”
镜子前,黎锦书低着头,不言语,只是用冷水打湿过的毛巾敷在右脸。
“今天还要请假跟你去诊所,不知道你要耽误多少事!我告诉你,一模你必须给我好好考,不然你都对不起我!”
黎锦书沉默的点头。她知道反抗是无用的,反抗只会招来更多的数落。
口腔诊所挤满了人,但丝毫不影响咨询接待新客户。
“来看牙齿问题吗?”前台咨询笑着的询问。
黎锦书垂着脑袋没有回复。
“说话!”邱惠厉声喊道“要来看牙的不是你吗,现在来了又不做声。”
“没事,没事,先去拍个片子吧。”咨询帮忙打着圆场。
拍完牙片出来,黎锦书坐在诊室外面的椅子上,耳边还有母亲的絮絮叨叨的埋怨。
“27号,黎锦书,请到二号诊室就诊。"
邱惠立刻起身,动作利落的拽了黎锦书一把:“快点,别磨蹭。”
推开诊室门,首先涌入感官的是更浓的消毒水气味,再然后是另一种白色。白的晃眼的墙壁,白的刺目的无影灯,还有一身白衣的唐予安。她正低头整理器械,听见动静抬眼看来。那一刻,黎锦书愣住了,唐予安的目光是专注的,清澈的,像秋日里深潭的水,径直映出黎锦书无处遁形的紧绷与惶然。
唐予安脸上戴着浅蓝色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迅速扫过她肿胀的半张脸,然后落在紧跟其后的邱惠身上。
”黎锦书?”唐予安的声音从口罩中传来,平稳清晰,“先躺下吧”
治疗仪是皮质的,触感有些冰凉。黎锦书僵硬地躺下,头顶的无影灯“啪”一声打开,刺目的白光笼罩下来。她闭上眼,听觉变得格外敏感。
“张嘴我看看。”
黎锦书张开嘴,等待金属器械冰冷的触碰。然而,先到来的是一抹温热。唐予安的手指轻轻托住她的下颌,指腹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的柔软。
“放松,"那声音近在耳畔,带着温和,“虫牙有很多,还有几颗要做根管治疗,牙烂了很久了吧。”
“谁知道她!”邱惠抢着说,言语中还带着惯有的刻薄,“每次说什么都不听,天天躲起来吃甜的,现在好了牙全烂了,还耽误考试……”邱惠的声音在诊室喋喋不休的传来。
“家属先去缴费吧。”唐予安的声音响起,还是那样冷静,平稳。“慢慢来,我会轻一点。”等邱惠出去后唐予安声音又在耳边响起,与前一句不同的是这句话带有一些安慰的语气。
牙钻声响起。低沉的嗡鸣,由远及近,黎锦书不由的又紧张起来,身体紧绷。
“放松。”唐予安说,声音在牙钻的噪音里依旧清晰,“很快就好了,别怕。”
黎锦书听到唐予安的话,内心不免泛起一丝涟漪。从未有人这样触碰过她,没有嫌弃,没有不耐烦,只是一种专业的,却又能感受明确的暖意。
钻头接触牙齿的瞬间,她还是颤了一下。但疼痛没有预想中剧烈,或许是因为麻药开始起作用了,亦或是唐予安的安抚真的有用。
突然,一股带有腥味的液体涌进口腔。黎锦书下意识想吐。
“吐这里。”漱口杯及时递到嘴边。
黎锦书侧头,吐出一口混着脓血的分泌物。反复几次后,口腔里的压力明显减轻了。
“好了。”她说,“今天就先不要用右边吃东西。记得按时吃药。如果还是疼的厉害或者有发烧的情况就来医院。你的口腔问题比较严重,可能要多复诊几次。”
黎锦书慢慢坐起来。嘴巴里满是苦涩的药味,但肿胀处的紧绷感已经缓解了大半。她看向唐予安,对方正在脱手套,露出的手指修长,指甲剪的很短,干干净净。
“谢谢。”黎锦书哑声说,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
“没事,下次复诊我提前给你发信息预约时间。”
黎锦书点头。她从治疗椅上下来,脚步有些虚浮。
推开诊疗室的门,母亲正坐在接待区等她。缴费单紧紧攥在邱惠手里,脸色依旧铁青。
“好了?”邱惠的声音硬邦邦的。
“嗯。”
“走吧,”邱惠转身就往出口走,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这个地方。
走出医院大门,冷风立刻灌进来。雨后的空气湿冷刺骨。邱惠把缴费单重重塞进包里,拉链拉的哗啦响。
“几颗牙,一万多块钱,你自己想想你糟蹋了多少钱!回去跟你爸说,这个钱必须还我,花一万多给你看牙,你看你自己值不值这个钱!”她的声音在寒风里又冷又硬。
黎锦书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半米远的地方。麻药的效果正在退散,牙齿开始隐隐作痛,但更沉重的是心里那块巨石。一万多块。像一座山压下来。
公交车上,她们一前一后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空位。邱惠一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的像是石头雕刻的。黎锦书则盯着自己帆布鞋上洗不掉的那块污渍。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班主任在群里发的信息——一模,还有七天。
她闭上眼,把脸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肿胀的脸颊贴着玻璃,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当母亲离开诊室后,唐予安低头操作时垂下的睫毛,还有她的眼睛,那么专注,那么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可以遗忘不管是母亲的责骂、一万多块的治疗费用,还是一模的倒计时,仿佛都被那身白袍和口罩隔绝在外。
在那个白的刺眼的光里,疼痛可以被释放,感染可以被控制。在那里,在那个短暂的、只有牙钻嗡鸣的时间里,她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