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教室,空气里浮着粉笔灰和暖气烘出的干燥。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和光秃的枝丫成了模糊的背景。
黑板上,挂着的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显得触目惊心:距离高考还有118天”。
黎锦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右脸颊贴在冰冷的玻璃上。肿胀早已消退,右脸颊变的平坦光滑,那颗曾经掀起轩然大波的牙齿,此刻也安静的蛰伏在牙床深处,了无痛感。仿佛那场持续数天的,牵扯家庭预算和母亲无数次责备的疼痛,只是一场褪了色的,不太切实际的梦。只有舌尖偶尔舔过那颗被封了药的牙齿才会提醒她一切确实发生过。
手指在课桌抽屉边缘无意识的划着。指尖触碰到手机冰凉的屏幕,她顿了顿,还是将它拿出来,借着堆积如山的练习册的掩护,按亮。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课桌下显得刺眼。通知栏很干净,只有几条无关紧要的公众号的消息推送。再往下翻看到是唐予安发来的微信,看到消息的她不由的心顿了顿,然后点开微信。
“你好,明天上午十点半有时间复诊吗?”
黎锦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却始终没有落下。明天还有一模的考试,但黎锦书想去那个诊所,或许是那里可以让她得到片刻的放松,或许是那里可以让她心安,或许因为那里有一个想见的人。而此刻,那个让她心安的人给她发来了消息,她不忍拒绝,不想拒绝,可无奈只能推脱。
“不好意思,明天有一模的考试。”黎锦书回复。
“好的。那我们下个星期再约。”
黎锦书没有再回复,仿佛只要不回复,那条短信带来的细小却清晰的扰动就能被忽略过去。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惊得她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滑落。她慌忙将手机塞回抽屉,动作仓促的像是掩盖什么罪证。前排的男生打着哈切转过身:“黎锦书,放学打球去?”
“不了。”她低头整理课本,声音闷在围巾里,“有点事。”说完她就背起书包,穿过嘈杂和弥漫着冷空气的走廊,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冷风从领口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二月的风像浸了冰水的刀片,刮的脸颊有些生疼。
走在路上,学校正好换好了新的光荣榜,与以前不同的是这次不是成绩优秀的学生而是往届的优秀毕业生。
她放下脚步,出于好奇的靠近光荣榜。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名字和录取院校,最后停在14届的那一张上。
黎锦书有些惊讶,原来自己跟唐医生还是校友“原来她还是我学姐。”黎锦书轻声感叹着她们之间的缘分。
照片里的唐予安穿着蓝白校服,头发比现在短一些,梳得很整齐,对着镜头露出很淡的,带着礼节性的微笑。照片下方简介中写着:唐予安,2014级优秀毕业生,大学就读于南中大学医学院(本硕连读)。
八年前的唐予安正是自己现在的年纪。十八岁,站在人生的第一个分岔路口,那时候的她眼神里会有和她此刻一样的迷茫与沉重吗?还是说她这样优秀的人从那时候起,目光就已经落在了更清晰更遥远的未来?
黎锦书站在唐予安的照片前站了许久,想了许多,最后还是快速的摇了摇头接着拉高围巾,遮住下半张脸,快步走开。
黎锦书到家后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是昏黄的,拢住书桌上一片略显狭窄却整齐的疆域。摊开的数学模拟卷、边缘卷起的单词卡,还有半杯已经有些凉了的白水。黎锦书的笔尖悬在最后一道圆锥曲线的题目上方已经快十分钟了。
解析式列了一半,脑子里却像灌满了潮湿的棉絮,沉重而滞涩。
母亲每半小时进来一次,放下果盘,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的扫过她面前写写停停的草稿纸,和墙上那张被红笔标注的密密麻麻的复习计划表。那目光的重量,比任何言语的督促都更具压迫感。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客厅电视机里模糊的尾音。
黎锦书闭上眼睛,指尖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脑海里,数学符号和函数图像逐渐开始模糊,然后毫无征兆地,像老式电影切换镜头般,倏然淡出。
脑海中再出现的是一种白色,不是纸张的白,而是诊室里无影灯那种冷冽的白。白的刺眼,白的不容分说,白到能将一切纷杂的思绪和情绪都涤荡干净。
然后是声音,不是母亲欲言又止的叹息,也不是窗外车子发出的引擎声,而是牙钻低沉而稳定的嗡鸣声还有唐予安安慰自己时温柔的话语。再接着就出现了她的模样。
黎锦书猛的睁开眼,像是要将这些不合时宜的影像从脑中驱逐。她端起那杯冷水,灌了一大口,冰冷刺的喉咙一阵收缩,却没能浇熄心底那点悄然蔓开而又隐秘的渴望。
夜还很长,试卷还有很多。
而脑海中唐予安的身影却如影随形,再也挥之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