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结束后的第三天,天气终于开始有些晴朗了。
天空是一种被洗刷过的蓝,阳光毫无遮拦的倾泻下来,反射出细碎刺眼的光。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倦怠、释然与不安的气息。
试卷讲评已经结束了,但排名还尚未公布,在这短暂的等待着排名的时间里,黎锦书总是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感。
“黎锦书,”班长从门口走到她的座位旁,压低声音,“老班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黎锦书心微微一沉,放下笔,起身穿过沉闷的走廊。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跟另一个老师的谈话声,间隙中夹杂着翻阅纸张的哗啦声。
她敲了敲门。
“进。”
班主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疲惫。她面前摊着几份试卷和成绩单。看到黎锦书,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黎锦书坐下,手指无意识的绞在一起。
“一模成绩出来了。”班主任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总分比上次考试排名退步了差不多七十名名,年级排名一百二十七。”
空气凝滞了一下。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办公室的一角,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数学和理综完全拖了后腿,尤其是物理的两道大题,思路完全偏了。”班主任点开她的物理答题卡,两个零分挂在上面格外触目惊心,“语文和英语倒是稳住了,但你自己也要是知道,光靠文科拉分,在理科班是很吃亏的。”
黎锦书盯着试卷上自己略带笔锋却与正确答案背道而驰的字迹,喉咙发紧,她想到这次或许会退步,但没想到这么多。一百二十七名,这个答案像一块冰沉甸甸的坠在胃里。她在担心这个成绩怎么跟父母交代,在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读书的天赋,还在想要多努力才可以像唐予安一样优秀。
“这次试题偏难,整体分数都没有太高,你的排名......还有机会。”班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时间不多了,自己好好分析错题。离高考没多久时间了,自己要有压力了。”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还有,”班主任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小会,“你妈妈经常打电话关心你的学习,你要努力,别让家里人失望。”
“知道了。”
抱着试卷走出办公室,午后的阳光刺的她眯起了眼。走廊尽头传来学生的嬉闹,与她胸腔里沉闷的回响格格不入。
她走到楼梯拐角无人的地方,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垂下了脑袋。
熬过了下午的课程,黎锦书收拾着书包回家。
“一模成绩出来了吧?”“考了多少分?”“进前五十了吗?”刚进家门,听到的就是邱惠抛出的一个又一个问题。每一个字都像细针,精准的扎在黎锦书的伤疤上。
黎锦书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一百二十七。”
空气中沉默了两秒,然后,邱惠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百二十七?!什么一百二十七?排名啊?黎锦书你怎么回事,上次还能进前五十,这次退步这么多!?你到底有没有心思在读书,你对的起我吗?我为你付出了多少......"邱惠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中炸开,似乎没有要停歇的打算。
“我还要更正错题。”黎锦书的声音也带有了一丝烦躁。“你能不在我耳边一直喊吗?”
“现在知道要读书了,早干嘛去了。我还花那么多钱给你去搞牙齿,你就考这么点分报答我啊。你对的起我吗?”
黎锦书没有理会,径直回到房间。邱惠的声音还是在门外喋喋不休,未曾停歇。
过了一段时间,外面的谩骂终于安静。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手机屏幕。黎锦书从一模考完就一直在期待唐予安的消息,但是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却始终没有一条信息。
此时此刻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特别想跟唐予安联系。但又害怕这样会不会暴露出她在意唐予安的心思。黎锦书知道自己这个人很奇怪,她害怕对别人的好和在意被发现,因为她会害怕,害怕自己这个人对对方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存在,害怕自己的在意最后会成为小丑。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手指落下,开始打字:唐医生你好,上次根管治疗的牙齿已经不疼了。想问一下下一次复诊是什么时候,方便安排时间。”
发送。
消息发送后,黎锦书的心跳漏了一拍,紧张的情绪涌上心头,紧紧盯着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
没有回复。
她坐在书桌前,慢慢垂下了脑袋,用手环抱住脑袋,似乎这样可以得到片刻的安慰。
就当她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从书包里拿出试卷时,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跳动的号码黎锦书不知道是谁,但她有一种直觉,她笃定打电话的人是唐予安。
黎锦书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的接通,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喂?”
“黎锦书?”电话那头传来唐予安的声音。黎锦书有些窃喜自己的直觉很准,但更多的是听到她声音的激动。唐予安的声音和诊室里隔着口罩的声音有些不同,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是我。”
“我是唐医生,我刚看到你给我发的消息。看你找我预约复诊的时间,怕你时间紧张,所以打电话给你了。”唐予安说完黎锦书还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电话两头沉默了几秒唐予安接着说:“会不会有点唐突了?”唐予安的语气带着询问。
“没有,没有。我刚好现在没什么事。”
“哈哈哈,那预约的话这周六上午十点半方便吗?”
“方便。”黎锦书握着手机,手指收紧。她其实不想那么快就结束话题。但又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才不会显得唐突。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似乎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一模......应该考完了吧?”唐予安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只是顺着刚刚的话题延伸。
黎锦书的喉咙哽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也没有想到对方还会记得这个。“对......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黎锦书望着窗外,天空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沉默了几秒:“不太好。”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脆弱,“退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没有追问,没有客套的“下次努力”。唐予安只是很轻的“嗯”了一声,然后说:“没关系,还有时间,不急。”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却像一块坚硬的、可以暂时倚靠的石头,递到了正在下坠的她的面前。
“嗯。”黎锦书低低的应了一声,眼眶没由来的有些发酸。
“那先这样。”唐予安的声音带着温和的语气说,“那周六见。注意休息。”
“好。周六见。”
电话挂断,听筒里传来忙音。
黎锦书还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姿势,在房间的窗户前站了很久。
一模结束了,结果很糟。但好在,在这样糟糕的一天可以听见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