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是同二月一样冷冽,但好在口腔诊所的暖气足够充足。黎锦书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等待,膝盖上摊着英语单词本,视线却无法聚焦。
诊室走廊传来孩子的哭声,尖锐、持续。黎锦书习惯性的戴上耳机。但今天的哭声里还混杂着成年女性拔高的嗓音:“你们怎么弄的!孩子都流血了!”
黎锦书抬起头。
二号诊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透过缝隙,她看见了唐予安的侧影——微微弯着腰正低声对着治疗椅上的小孩说话。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挡在前面,激动的挥舞着手臂。
“他就是个孩子,乱动一下怎么了!你看看这血!”
唐予安的声音平静模糊:“......治疗需要......孩子突然转头......意外......"
”意外?!”女人的音调拔高,“我花钱是让你把我儿子弄伤的?”
黎锦书合上单词本,站了起来。她走到诊室门口,站在那条缝隙边。
视野清晰起来。女人正对着唐予安,脸涨的通红,胸口剧烈起伏。“道歉!必须道歉!”
"那你去投诉我......"唐予安话音未落,女人猛地扬起手,朝着唐予安的脸颊挥去。
时间凝固。
黎锦书看见唐予安的眼睛微微睁大,表情中还带着猝不及防的错愕。她甚至没有向后躲。
那只手挥到半空中。
然后,停住了。
黎锦书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等她意识到时,她已经站在了唐予安和那个女人之间的位置。黎锦书的左手抬起,自上而下地、稳稳地截住了女人手腕的下方。
女人愣住了,试图挣扎,却发现手腕被一股冷静而坚决的力量扣住。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清阻拦者的脸。
黎锦书垂着眼,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的女人。十八岁少女一米七六的身高,加上微微带一点高度的平底鞋,让她在诊室明亮的顶灯下,投下了一片清晰的、带有压迫感的影子,这影子把唐予安也笼罩其中。
黎锦书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握着。手指修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但姿态并不显得粗暴。外套袖子因为动作幅度而上提,露出的手腕线条利落。
女人的气势在这沉默的身高差与对峙中,肉眼可见的矮了一截。“你、你谁啊?!放开!"
黎锦书的目光落在女人的眼睛上,声音是她都没预料到的冷冽平稳:“这里是医院。”
“医院怎么了?!这女的把我孩子弄伤了。你自己看这流了多少血。”
“治疗需要,你孩子乱动,医生才会失手。”
“你......!”
“你可以投诉。”黎锦书打断女人的话继续直视她的眼睛,那眼睛静的像结冰的湖面,“但你不能打人。”
女人在她的俯视和冰冷的语调下,脸上一阵红白。她试图抽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抽开。
对峙持续的几秒里。空气里只有女人粗重的呼吸和男孩呆住的抽噎。
最终,女人猛地一挣。黎锦书适时松开,动作干脆。
“行!你们是一伙的是吧?!”女人恨恨的瞪了黎锦书一眼,那眼神需要仰视,更添了几分狼狈。她拽起孩子,冲出诊室。
诊室重新安静。
黎锦书站在原地,背对唐予安。她的理智也随着女人的离开慢慢恢复。她不敢转身,不敢看唐予安。
身后传来很轻的动静。唐予安绕到她前面。
黎锦书立刻垂下视线,盯着地面。视野中出现唐予安的鞋——黑色的带一点跟的小皮鞋。
“黎锦书。”唐予安叫她的名字,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黎锦书没有应声。刚刚利用身高优势压制对方的冷静骤然消散,只剩下一片空茫的窘迫。她刚刚在干什么?逞英雄吗?
“手。”唐予安说。
黎锦书下意识的把手往后缩。
唐予安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温和的触碰,把她的手拉到面前。
掌心不知道是被女人的指甲还是手表刮出了两道浅红的痕迹,微微渗出一些血丝。
唐予安沉默地看着。她的手指很凉。黎锦书能感受到自己掌心的热度,以及两人此刻微妙的高度差带来的奇异视角。她看着唐予安低垂的睫毛,看着对方为了处理伤口而微微偏头的姿态,一种混合着保护与被照顾的混乱情绪涌上来。
碘伏触碰到伤口,黎锦书瑟缩了一下。
“忍着点。”唐予安说,声音柔和。“你坐椅子上。”
黎锦书乖乖照做,抬头看着唐予安专注上药的神情。这个角度让她的心跳重重一跳。她几乎想立刻把手抽回来,但又沉溺在这样轻柔的动作之中。耳根也随着心脏剧烈的跳动悄悄染上一抹红晕。
创口贴贴上掌心时,抚平边缘的指腹带来一阵战栗。
黎锦书猛地缩手。
唐予安有一些不解的抬头。
四目相对。
黎锦书在那双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眼睛里,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慌乱,失措,脸上热度的蔓延。而唐予安的眼神里有未散的余悸,还带有一丝对她此刻明显失态的讶异。黎锦书甚至好像还看到了她有些泛红的眼眶。
在这场对视中,黎锦书最先溃不成军,她猛地移开视线,盯着墙角。她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烧,连脖颈都热了起来。
唐予安也顿住了。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水池旁。水流声哗哗响起,冲散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以后别这样了。”唐予安背对着她说,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比平时低沉,“这种事情可以叫保安。不要自己挡在前面。”
黎锦书盯着手指,又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把手指绞在一起。
“她差点打到你了。”她小声说哦,声音闷在喉咙里。
水流声停了。唐予安擦干手,转过身,靠在办公桌上,看着黎锦书低垂的脸,放缓语气说:“我有办法处理。”这句话后她停顿了很久,久到黎锦书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但你如果因此受伤,情况会变得更复杂。我也会有更多麻烦。”
那声未尽的叹息,轻的像羽毛,却压的黎锦书心头一沉:“对不起,影响你了。不过你放心,就算有什么事我也不会拖累你的。”黎锦书的话带着一丝生气还有委屈。
“躺下吧。”唐予安走向治疗仪,“先换药。”
黎锦书躺在治疗椅上,闭上眼。
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治疗在沉默中结束。
“可以了,漱口吧。”
黎锦书坐起,漱口。水很凉。
“下周来再把其他几颗虫牙补一下。”
黎锦书没有回话,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但还是一边走向门口,一边低喃着的说了声“谢谢。”
出了诊所,她靠在墙上,抬起手。
掌心的卡通创可贴,盖住了刮痕,却盖不住那短暂触碰的记忆,以及刚才对峙时,她第一次这样“俯视”唐予安的那个瞬间。
她握紧拳头,将那份混着保护欲却因为莽撞行为带来的窘迫,还有对唐予安从第一眼开始就生出不同情愫的灼热,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独自走进寒冬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