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第二天，教室里还残留着假期松垮的气息，混合着粉笔灰和没睡醒的哈欠。
课间操刚结束，黎锦书在座位上整理数学笔记，同桌用胳膊肘轻轻的撞了撞她的手肘。
“欸，听说了吗？今天下午的自习取消了，全年级去礼堂听讲座！”
“又听讲座？”前排的男同学哀嚎，“这次又是哪个成功学长回来灌鸡汤啊？”
“好像是什么优秀毕业生，还挺年轻的，具体不知道。”同桌凑近黎锦书，“不过听说特别厉害,本科和研究生都是南中大学医学院的。”
南中大学医学院。黎锦书听到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个模糊的猜想掠过心头，会是她吗？随即又被自己按下去。怎么可能？唐医生应该挺忙的。
下午倒数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刚响，广播里就传来教导主任的声音，催促各班迅速整队前往礼堂。队伍拖拖拉拉，队伍里传来一两句低低的抱怨声。黎锦书跟着人流挪进礼堂，找到自己班级的区域坐下。
校领导冗长的开场之后，他提高了音量：“下面让我们热烈欢迎我校2014级优秀毕业生，唐予安学姐为大家分享她的学习与成长经历。
掌声响起。
黎锦书却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如同被细微的电流击中，脊背下意识的挺直了。她瞪大眼睛，看向从舞台侧方稳步走过来的那个人。
聚光灯下，唐予安穿着简约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西裤，外搭一件米色风衣，长发柔顺的披在肩头，比起在诊所里一身白大褂、头发挽起的样子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和与知性。她走到演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抬眼望向台下，灯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身姿。
真的是她。
黎锦书的心跳毫无征兆的漏跳了好几拍，掌心微微出汗。她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听着她平稳冷静的声音讲述着她高中时代的选择、大学的奋斗、职业的初衷。每一个字都通过音响放大，敲打在礼堂沉闷的空气里，也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周围有同学开始小声议论：“哇，这么年轻就这么厉害？”“长得也好好看啊。”“话说做牙医是不是都很赚钱？”
那些议论声像隔着一层玻璃，模糊不清。黎锦书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台上那个人吸引了。她看着她分享时偶尔露出的浅浅微笑，看着她手势间自然的力度，看着她目光扫过台下时，那种属于过来人的沉稳与笃定。
这感觉太奇怪了。两天前，她们还在诊所那间小小的诊室里，因为一场不愉快而陷入尴尬的沉默。两天后唐予安却站在了这里，站在几百人瞩目的礼堂中，成为了被仰望和学习的榜样。而自己却只是一个一模考试还要退步了七十名的普通学生。
两人间的差距，从未如此具体而鲜明。
演讲的内容很充实，但黎锦书听的有些恍惚。直到唐予安讲到最后一部分，关于“责任”与“保护”。
“大家大部分应该都已经成年了吧？这个年纪的大家一定会有想要保护的人或者存在某些价值冲动，这都是非常可贵的。”唐予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沉稳有力，“但我想说的是，真正的保护，首先要建立在理智和安全的基础之上。尤其是当你自己还不够强大时，贸然将自己置于风险之中，可能会让担心你的人陷入更深的担忧。”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扫过黎锦书所在的区域，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黎锦书的心猛然一提。
“学会用正确的方式表达关切，用成熟的策略解决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种更重要的成长。”唐予安说完，微微颔首，“我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掌声再次响起，比最开始的时候热烈了许多。校领导在台上总结，宣布解散。人群开始喧哗的向外涌。
黎锦书随着人流慢慢移动，脑子里还在盘旋着唐予安最后几句话。是给我听的吗？上次那事她是不是也有在担心我？黎锦书想着，嘴角也不禁有些上扬。
“黎锦书。”就在她快要走出侧门时，一个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她回头，看见唐予安不知何时已从后台绕了出来，正站在廊柱的阴影下，手里拿着风衣，目光明确的落在她身上。
周围的同学好奇地瞥来几眼，又随着人流走远了。
黎锦书停下脚步，有些无措的站在原地。“唐医生。”
唐予安走上前几步，距离拉近到足以低声交谈。“没想到我会来？”她问，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嗯。”黎锦书老实的点头，手指蜷缩起来，“学校只说有校友讲座，没说是谁。”
“临时接到邀请，正好下午有空。”唐予安解释了一句，然后沉默了几秒。礼堂嘈杂的退场声成了背景音。她看着黎锦书，带笑的眼睛逐渐被一种关切取代，还带有愧疚。
“那天在诊所，”唐予安开口，声音压的很低，“我说的话没有考虑你的感受。是我不好。”
黎锦书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这个时候，直接提起那件事，也没有想到她会特意来跟自己道歉。她怔怔地看着唐予安。
“我当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也不是担心你会给我添麻烦。”唐予安继续说道，语速比平时都要慢，每一个字显得清晰而慎重，“相反，我还很感激你。感谢你当时站出来的心意。真的。”
黎锦书的呼吸停滞了一下。
”但我必须向你道歉。“唐予安的目光紧紧锁住了她，里面翻涌着清晰的歉疚和后怕，“我当时说出这种话，不是因为我害怕担责任。是害怕，我怕你会受伤，怕你在那种混乱的场面下会因为我而受到任何一点伤害。”
她顿了顿，似乎带着某种情绪。“看着你挡过来，我脑子几乎空白，我当时想立刻把你拉到一边，但看到你为我撑腰，挡在我面前保护我，我有一些愣住了。我没有想到一个总是安静着不说话的女生会这么勇敢。等后面我发现你手上的伤时，我替你上药，越想越后怕，一时冲动说出了那些让你伤心的话，那些让你觉得委屈的话。对不起，真的。”
廊下的光线有些暗，但黎锦书能清晰地感受到唐予安眼里的真诚，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以及此刻微微蹙起的眉头里藏着的自责。
原来是这样。
堵在胸口两天的那团硬块，忽然之间土崩瓦解，被一种酸涩又温热的暖流冲的七零八落。不是责备，而是害怕她受伤。这句话，比任何解释都有力量。
“我......我没想那么多。”黎锦书的声音有些哑，“我就是觉得不能让她打到你。”
“我知道。”唐予安的声音很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极轻的叹息，“但下次，答应我，先保护自己。好吗？你的安全，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这句话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最敏感的地方。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黎锦书脸颊微微发烫，她用力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唐予安似乎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她看了看表，“我得走了，诊所里面还有点事。”唐予安匆匆告别。
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从包里拿出手机，把一个二维码递到黎锦书面前：“这是我的私人微信，不是工作号。你以后有什么想问的或者心情不好都可以找我。有题不会也可以拍给我看看，我尽量帮忙解答。”
黎锦书一边点头，一边操作着手机扫码。等好友消息一发送，唐予安就点同意。“好了，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我们微信联系哦。”
“嗯，拜拜。”黎锦书看到唐予安对自己挥了挥手告别，也学着她的样子，挥了挥手。
周围的喧嚣渐渐散去，礼堂重归空旷。夕阳的余晖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黎锦书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屏幕上唐予安发来的好友通过信息。她小心的把手机贴近心脏的位置，反复这样便可以同唐予安的心跳同频共振。
掌心似乎还留着一点对方指尖的温度，自己的心脏也因为那句“你的安全，对我来说非常重要。”而产生的持续不断的颤动。
误会冰释前嫌。
而那个比之前更加清晰、也更加汹涌的情愫，正随着渐暖的春风，悄无声息的漫过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