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卿在剧烈的头痛和刺骨寒意中恢复了知觉。
冰冷的雨水灌进脖颈,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蛮横地涌入——民国十八年,沪上,百乐门……一个叫沈清澜的舞女之女,母亲嫁入陆家后也不受宠,她成了寄人篱下的“继小姐”。记忆中最后清晰的画面,是这具身体跪在秋夜的冷雨里,伸手去抓一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换来一句比雨更寒的“请自重”,然后额角一痛,世界陷入黑暗。
身为二十一世纪顶尖的外科医生,她凭借职业本能迅速评估现状:体温过低,额角有撞击伤,疑似轻微脑震荡,生存环境恶劣。
“还没演够?”
头顶传来冰冷的男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
沈念卿猛地抬头。
雨水冲刷着她的视线,却让眼前的景象无比清晰。一个身穿熨帖深色西装的男人撑着一把巨大的黑伞,将漫天雨幕隔绝在外。他身姿挺拔,面容在伞下阴影与远处百乐门霓虹的交错中显得格外俊美,也格外刻薄。而他手中那根乌木文明杖的杖尖,正以一种极其轻蔑的姿态,挑起她的下巴。
记忆瞬间对号入座——陆砚行。陆家真正的掌权者,她这具身体名义上的“义兄”,也是原主卑微痴恋、甚至不惜用拙劣手段当众勾引的对象。
很好。沈念卿冷静地想,穿越开局,地狱难度。身体虚弱,环境糟糕,还有一个满怀敌意、社会地位碾压她的封建大家长。
她无视了下巴处那冰冷坚硬的触感,抬起湿透的手臂,用手背重重抹去糊住眼睛的雨水和可能花掉的妆容。这个动作扯动了额角的伤,让她轻微地抽了口气,但眼神却在瞬间沉淀下来,褪尽了所有属于“沈清澜”的痴迷、哀婉与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与评估。
陆砚行清晰地看到了她眼神的变化。
那不再是朦胧的、带着钩子的水光,而是清亮、锐利,像突然被擦去迷雾的寒潭,深不见底,倒映出他此刻微微蹙眉的模样。他竟从那眼神里,读出了一丝……类似于他在手术室旁观时,主刀医生看向病灶的专注与疏离?
荒谬。
他蹙眉,正欲开口加重嘲讽,却听见她先开了口。
声音因为受凉和撞击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淅沥雨声:“陆少爷。”
陆砚行眉梢几不可查地一动。不是记忆中那甜腻颤抖的“大少爷”,而是平等甚至带着一丝冷感的“陆少爷”。
“如果你的家庭教育里,不包括对一名头部受创的跌倒者施以最基本的援手,”沈念卿语速平稳,目光落在他仍点在自己下颌的文明杖上,“那么至少,应该懂得不要用这种坚硬的物体,随意指点他人的面部,尤其是三角危险区域。这很不卫生,也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陆砚行愣住了。
文明杖还点在原地,他甚至忘了收回。他听到了什么?“三角危险区域”?“不卫生”?“二次伤害”?这些完全陌生的、冰冷的、带着某种怪异学术感的词汇,组合在一起,从眼前这个不久前还对他痴缠哀求的女人嘴里吐出来,产生了一种极度撕裂的荒诞感。
没等他消化完这段话,沈念卿已经凝聚起全身力气,不再试图依靠发软的双腿站起,而是就着半跪的姿势,一手撑住旁边冰冷湿滑的石板路,借力猛地向上一挣!
动作干脆,甚至带着点手术台上争分夺秒的利落,虽然身体因此踉跄了一下,但她终究是摇晃着,彻底站了起来。
湿透的宝蓝色丝绸旗袍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挺直的脊梁线条。雨水从她凌乱的发梢不断滴落,划过苍白的脸颊和紧抿的唇。狼狈依旧,甚至更加不堪,但陆砚行却诡异地觉得,那身影里有一种他从未在“沈清澜”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被打碎后又重新凝聚的、冰冷的硬度。
她站稳后,甚至没再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障。只是转身前,用那依旧平静无波的语调,留下了最后一句:“另外,基于你方才充满攻击性与羞辱性的言行,我建议你抽空关注一下自己的情绪管理能力。长期处于这种状态,对神经系统没好处。”
说完,她拖着那身湿透沉重、疼痛不堪的躯壳,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目标明确地,朝着记忆中陆家大宅那扇如同巨兽之口、透出昏黄光亮的偏门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却固执的声响。
陆砚行撑着伞,站在原地。
秋雨敲打伞面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他缓缓垂下眼眸,看向自己手中文明杖光洁的乌木杖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同于雨水寒意的、极其微弱的温度。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追随着那个在雨夜中蹒跚却倔强的背影,直到她推开那扇偏门,融入那片暖光,消失不见。
心底某个常年冰封、死寂的角落,仿佛被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棱角尖锐的石子,轻轻砸了一下。
闷响无声,涟漪暗生。
雨,下得更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