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卿,不,现在应该是占据了这具身体的现代灵魂,在自己那间潮湿阴冷的偏房里,对着唯一一面水银剥落的梳妆镜,彻底接受了自己的处境。
镜中人眉眼精致,却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脆弱,正是“沈清澜”的模样。而记忆里,那个带着她嫁入陆家的母亲,与其说是依靠,不如说是将她当作巩固自身地位、向上攀爬的最后一根筹码。
“清澜,你听说了吗?”沈母推门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一种孤注一掷的盘算,“天大的机会!陆家要和城西的宋家谈一笔大生意,宋家那边……提出了双重联姻!”
沈念卿擦拭头发的手一顿,透过镜子看着身后那个与记忆中容貌相似,却气质全无的女人。
沈母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怕这富贵从指缝溜走:“陆家要嫁一个女儿过去,同时,也要娶一位宋家小姐进来。你……你虽不是陆家正牌小姐,但名义上总是陆家的女儿,若是能嫁去宋家,哪怕是个庶出的公子,这辈子也算有了依靠!而你哥哥砚行,则会娶宋家的三小姐宋婉仪……”
沈念卿瞬间明了。所谓的“双重联姻”,就是两个家族通过交换女儿,来缔结最牢固的同盟。而她,就是这盘棋上,一个无足轻重,却又恰好能填上位置的棋子。
原主的记忆里,对那位“哥哥”陆砚行是痴迷,而对这位母亲,则是深深的畏惧与无奈的依赖。
“母亲,”沈念卿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您觉得,把我嫁去一个陌生的家族,和一个陌生男人绑在一起,就是依靠?”
沈母一愣,被女儿这异乎寻常的冷静噎了一下,随即有些气急败坏:“不然呢?像我们现在这样,在这大宅子里看人脸色过日子吗?清澜,你别犯糊涂!这是多好的机会!只要你嫁过去,笼络住夫君,我们母女才算真正在这陆家,在上海滩站稳了脚跟!”
笼络夫君? 沈念卿心底冷笑。她一个现代独立女性,最终的归宿竟然还是需要依靠“笼络”一个男人?
“我知道了。”她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应下。在这个时代,公然反抗家族联姻,尤其是她这样尴尬的身份,几乎是不可能的。硬碰硬,只会头破血流。
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囚笼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缝隙。
与此同时,书房内。
陆父陆震寰,这位陆家的掌舵人,用雪茄点了点桌面,对长身玉立的儿子说道:“和宋家的合作,势在必行。双重联姻,是最稳妥的方式。你妹妹静瑶会嫁过去,至于娶进来的那位……宋家三小姐宋婉仪,留洋归来,知书达理,与你正是相配。”
陆砚行面无表情地听着,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闪过昨夜雨夜里,那双清冷、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眼睛。
“父亲安排便是。”他声音淡漠,仿佛在讨论一桩与己无关的生意。婚姻于他,本就是巩固家族利益的工具。至于娶谁,并无分别。那个宋婉仪,至少听起来比那个愚蠢的、试图勾引他的“妹妹”要体面得多。
他甚至觉得,将那个碍眼的沈清澜远远嫁去宋家,眼不见为净,是个不错的选择。
然而,事情的发展,很快便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陆家与宋家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安排在了陆家花园的玻璃花房里。
沈念卿被沈母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不合身的旧式旗袍,跟在众人身后,低眉顺眼,力求透明。
而陆砚行,则与那位宋三小姐宋婉仪被刻意安排坐在一处。宋婉仪确实如传闻般温婉,谈吐不俗,偶尔与陆砚行交谈几句,姿态得体。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联姻的剧本顺利进行。
直到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西洋医学。
宋婉仪浅笑:“在国外时,也曾读过一些医学科普读物,只觉得人体奥秘,甚是奇妙。”
一旁的陆家一位姨太太奉承道:“宋小姐真是博学,我们这些老古董,可是连听都听不懂呢。”
就在这时,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来自一位试图讨好宋家、提及自家老爷久咳不愈的宋家随行女眷。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都带着询问意味,投向了刚刚表达了“博学”的宋婉仪。
宋婉仪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对医学的了解,仅限于“科普”,哪里懂得具体病症?
场面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百日咳愈后,肺经余热未清,痰热互结,导致的久咳不止,可以试试川贝炖雪梨,润肺化痰。若伴有胸胁疼痛,舌苔黄腻,或许需考虑泻白散加减。”
一个清晰平静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花房里所有人都听见。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最角落,几乎要被一盆茂盛的龟背竹完全挡住的沈念卿,正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平和地看着那位提问的女眷。
一瞬间,整个花房鸦雀无声。
沈母在一旁吓得脸色煞白,暗中狠狠掐了沈念卿一把。
陆砚行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探究,穿透众人,牢牢锁在了那个角落里的身影上。
她怎么会懂这些?而且,听起来……并非信口胡诌?
沈念卿却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简单的医学科普,对着那位怔住的女眷微微颔首,便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沉默透明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众人的幻觉。
只有陆砚行看得分明,她低垂的眼睫下,没有丝毫的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傲慢的平静。
这场旨在促成双重联姻的聚会,因为沈念卿这突兀却专业的一句“医嘱”,气氛变得古怪起来。
宋婉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向沈念卿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审视。
而陆砚行心底那昨夜被投下石子的深潭,此刻,涟漪骤然扩大。
他忽然觉得,将这个“妹妹”远远嫁去宋家,或许……并非是一个能让他“眼不见为净”的决定。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
这只被他视为无物、即将被作为筹码交换出去的雀鸟,羽翼之下,似乎藏着能搅动整个棋局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