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那日之后,陆家大宅里暗流涌动。
沈念卿那石破天惊的一句“医嘱”,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虽在表面渐次平息,水下却已搅动了沉积的泥沙。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少了几分以往的轻蔑,多了几分好奇与探究。而主子们,则态度各异。
沈母又是惶恐又是激动,关起门来拉着沈念卿的手:“我的儿,你何时学了这些?莫要再胡乱开口,若是惹得你陆伯伯和宋家不快,这联姻的事可就……”
“母亲,”沈念卿轻轻抽回手,语气平静无波,“若因一句话便能毁掉的联姻,本身也不堪一击。更何况,我并未说错。”
她需要借此,在这密不透风的牢笼里,凿开一丝缝隙。展现价值,是寻求独立的第一步。
陆砚行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那个角落里的身影。
餐桌上,她依旧沉默,但脊背挺直,用餐礼仪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同于沪上名媛的规范与利落。花园里偶遇,她不再是欲语还休地靠近,而是微微颔首,便像避开障碍物一样自然地从他身侧走过,目光掠过他时,清澈得映不出丝毫旧日痴缠。
这种彻底的、毋庸置疑的漠视,比以往任何拙劣的勾引都更让他心烦意乱。他甚至宁愿她还是那个愚蠢的、令人厌烦的沈清澜,至少那证明她还在他的掌控范围内,情绪因他而起落。
而现在,她像换了一个内核。
“去查查,她最近在做什么。”陆砚行放下手中的账本,状似无意地对贴身副官吩咐道。
副官很快回报:“沈小姐……近日时常出门,去了霞飞路那家新开的西洋诊所,似乎是去借阅医学书籍。”
陆砚行眉峰微挑。借书?她认得几个洋文?
契机很快到来。
陆家一位颇得脸的老管家,年轻时落下风湿,近日阴雨连绵,腿疼得无法行走,请了数位中医效果甚微。这事本不算大,却因影响主家事务,惹得陆父有些不快。
沈念卿得知后,在一个午后,带着几包自己用有限的药材和根据现代知识推拿手法,找到了老管家的住处。
“李伯,若您信我,可试试这个方子外敷,我再为您按压几个穴位,或可缓解。”
老管家将信将疑,但剧痛之下,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令人惊奇的是,几次之后,疼痛竟真的显著减轻。
这事悄无声息,却在某些关键的下人圈子里传开了。偶尔有婆子丫头身体不适,壮着胆子去求问“沈小姐”,竟也能得到些切实有效的土方或建议,比医馆的大夫说得还明白些。
沈念卿不居功,不张扬,每次只淡淡说一句“书上看的,未必对症,且试试”。这份沉静,反而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可信。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陆砚行的眼睛。
他站在书房的窗边,恰好能看到沈念卿从外面回来。她穿着一身半新旧的素色旗袍,臂弯里抱着几本厚厚的洋文书,夕阳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单薄,却带着一种不容折弯的韧性。
他忽然想起副官探听来的另一件事:宋家那边,对双重联姻似乎有了新的考量。那位宋三小姐宋婉仪,似乎对那日花房里沈念卿的“出风头”颇为芥蒂,言语间透露出,若陆家真有这么一位“懂医理”的妹妹,嫁过去怕是容易生出事端。
意思很明白,宋家不希望未来的姻亲家里,有沈念卿这么一个不安定的,甚至可能抢了正牌夫人风头的“异数”。
陆砚行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原本,将她作为棋子送去宋家,是清理门户,是眼不见为净。
可现在,这枚棋子似乎拥有了自己的意志,甚至开始反过来影响棋手的布局。
将她送走,符合他最初的预期,也能平息宋家的疑虑,让联姻顺利进行。
但……
他眼前再次闪过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闪过她抱着医书、独自穿过庭院的身影。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抵触感油然而生。
他忽然觉得,将她留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她到底想做什么,能翻出什么浪花,远比将她远远打发给别人,更有趣,也更……让他安心。
当晚的家宴上,陆父果然提起了联姻的进展,语气带着商人的权衡:“宋家那边,对清澜似乎有些看法。砚行,你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砚行身上,包括一直低头默默用餐的沈念卿。她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陆砚行端起酒杯,轻轻摇晃,视线掠过沈念卿那看似平静,实则紧绷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放下酒杯,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父亲,沈清澜留在陆家。”
顿了顿,他补充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念卿,
“她既是陆家的人,自然该由陆家管教。送去别人家,岂不是让人笑话我陆家无能?”
沈念卿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厌弃与冰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掌控欲的情绪。
她瞬间明白,她试图凿开缝隙逃离的举动,非但没有成功,反而引起了这位“猎人”更大的兴趣。
前路,似乎变得更加迷雾重重。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抬头之前,陆砚行脑海中闪过一个更隐秘的念头:
这只雀鸟,既然能搅动风雨,那便锁在自己的金丝笼里,只为他一人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