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行那句“留在陆家”,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判决,为沈念卿短暂凿开的缝隙焊上了更坚硬的铁栏。
她并未像沈母那般,将此视为一种转机或恩赐。相反,她从那男人深邃的眼眸里,读出了更危险的信号——那是一种顶级掠食者对闯入领地的、拥有奇特生命力的小兽所产生的好奇,而非尊重。这种好奇,往往以禁锢和掌控作为开端。
她必须加快步伐。
得益于之前“义诊”积累的微薄人望,以及她刻意流露出的、想要“精进医术为家族分忧”的姿态,她出门去霞飞路诊所的频率增加了。陆砚行似乎默许了这一点,或许在他眼中,这不过是雀鸟在笼中无伤大雅的扑腾。
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夜。
陆家一位负责采买的管事,其幼子突发急症,高热抽搐,口唇青紫,请来的大夫看了直摇头,暗示准备后事。管事家的哭嚎声惊动了偏院。
沈念卿被哀求声唤出。她提着简单的药箱——那是她用尽办法自行配置的——快步走入那充满绝望气息的房间。
油灯下,孩子脸色骇人,呼吸微弱。凭借经验,她迅速判断是急性喉梗阻,必须立刻进行气管切开,否则几分钟内就会窒息而死。没有现代设备,没有无菌环境,这几乎是一场豪赌。
“按住他,相信我。”她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让人信服的冷静。
在管事夫妇惊恐的目光中,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用烈酒反复擦拭过的小刀,精准地在那小小的脖颈上找到了位置。动作快、准、稳,带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女性的决绝。
当一小段芦苇杆被插入切开的气道,孩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吸气声,青紫的面色开始缓缓褪去时,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沈念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迅速处理伤口,写下消炎的方子,交代注意事项。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带丝毫情感波动,仿佛刚才不是进行了一场生死攸关的手术,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书写。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天亮前飞遍了陆家大宅的每一个角落。
这一次,不再是“懂些医理”的奇闻,而是“起死回生”的神迹。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陆砚行是次日清晨得知此事的。副官事无巨细地汇报,包括她那惊人的镇定和闻所未闻的救治手法。
他坐在书房里,指尖的雪茄久久未燃。脑海中浮现的,是她昨夜可能的情景:纤弱的身影,昏黄的灯光,染血的手指,以及那双必定沉静如水的眼眸。
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她展现出的能力,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和掌控。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对于习惯将一切置于股掌之间的陆家大少而言,极为不适,却又……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他命人送去了上好的伤药和补品给那孩子家庭,同时,也送去了一套崭新的、更为精密的西洋手术器械给沈念卿。
没有只言片语,只有这无声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赏赐。
沈念卿收到那套冰冷锃亮的器械时,只是轻轻抚过那光滑的表面。她明白,这不是奖赏,而是标记。他看到了她的价值,并试图用更华贵的笼子,来界定这份价值的归属。
与此同时,主宅那边的气氛却愈发微妙。
陆父对此不置可否,商人的本性让他觉得家中有个“神医”并非坏事。但即将嫁入的宋婉仪,通过眼线得知此事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一个貌美且寄人篱下的“妹妹”不足为惧,但一个拥有如此惊人医术和声望的“妹妹”,则可能成为她未来掌控陆家内宅的巨大变数。
而陆砚行,在书房昏暗的光线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亲手留下的,并非一只可以随意逗弄的雀鸟。
而是一株带着尖刺的、生命力极其顽强的野蔷薇。
她在他用联姻和家族利益编织的“锦缎”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底下截然不同的底色。
他凝视着窗外,目光深沉。
这场由他喊停的“送出”计划,似乎正朝着一个连他都无法预料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