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卿“徒手切开气管救人性命”的事迹,在陆家下人间已传得神乎其神。敬畏与好奇交织的目光,如今成了她无形的护身符,连沈母在她面前,都少了几分颐指气使,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
陆砚行送来的那套精良手术器械,被她安静地收在药箱最底层。这份“赏赐”如同猛兽圈领地时的标记,她懂。但她更知道,工具本身无罪,关键在于执刀之人。
平静,在几天后被骤然打破。
先是陆家码头两个扛大包的苦力上吐下泻,虚弱脱水,不过半日便没了声息。紧接着,与陆家有生意往来的两家商铺也传出类似消息。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在沪上底层蔓延。
“是霍乱!”霞飞路诊所的约翰医生,面色凝重地告诉前来借书的沈念卿,“沈小姐,情况很糟,水源污染,传播极快。贵府……也要万分小心。”
霍乱。这两个字在民国,无异于死神签发的批量请柬。
沈念卿心头一沉。她立刻返回陆府,第一时间求见了陆父陆震寰。
书房里,陆震寰正为码头停工、生意受损而焦头烂额。对于沈念卿提出的“立即隔离病患、严格消毒水源、全府上下注意饮食卫生”等建议,他皱紧了眉,带着商人的权衡:“如此兴师动众,必会引发恐慌,动摇人心。清澜,你未免小题大做。”
“陆伯伯,”沈念卿站得笔直,声音清冽如泉,击碎书房的沉闷,“这不是小题大做。霍乱弧菌不会因陆家的门楣而绕行。若疫情在府内爆发,损失的将不止是钱财,更是人命与陆家累积的声望。届时,才真正是动摇根本。”
她言辞犀利,直指核心。陆震寰脸色变幻,显然被“声望”与“根本”戳中。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陆砚行迈步而入。他显然已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深邃的目光掠过沈念卿坚定无畏的脸庞,看向父亲。
“父亲,”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她所言非虚。租界工部局已下发防疫通告。码头那边,我已命人暂时封禁,尸体火化。”
他选择了相信她的判断,或者说,相信了摆在眼前的事实与租界的权威。
陆震寰沉吟片刻,终于挥手:“既如此,便按你们说的办吧。砚行,此事由你总领。”他将这烫手山芋,交给了儿子。
防疫措施雷厉风行地推行下去。 陆砚行展现了其冷酷高效的一面,隔离、消毒、管控人员流动,毫不留情。而沈念卿,则主动请缨,负责指导消毒方案与疑似病人的初步筛查。
偌大的陆府,一时间气氛肃杀。下人们看着那位曾经卑微的“沈小姐”,穿着素净的旗袍,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指挥若定,检查水源、教授洗手方法。她身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专业,让人不自觉信服。
然而,疫情还是找到了缝隙。
一名负责给宋家送东西的仆役回来后就病倒了,上吐下泻,显然是霍乱症状。更糟糕的是,他回来途中,曾与即将过门的宋三小姐宋婉仪有过近距离接触!
消息传来,陆府上下震动。
宋家第一时间打来电话,语气严厉,充满问责意味。陆震寰在书房大发雷霆。陆砚行面色阴沉如水,若宋婉仪因此染病,双重联姻不仅告吹,陆宋两家恐成仇敌!
就在这片愁云惨雾中,沈念卿再次站了出来。
“父亲,哥哥,”她依旧沿用着疏离的称呼,语气却不容置疑,“当务之急,是立刻对那名仆役进行严格隔离处理,并派人紧急送信给宋家,告知他们宋小姐可能存在的风险,并提供详细的预防与观察措施。隐瞒和推诿,只会让事情更糟。”
“你说得轻巧!”陆震寰怒道,“这岂不是不打自招?”
“真相不会因隐瞒而消失。”沈念卿迎着他的怒火,寸步不让,“主动告知,是承担责任,争取主动。若等宋家自己发现,届时我们百口莫辩。”
陆砚行紧紧盯着她。在这个所有人大乱阵脚的时刻,唯有她,冷静得像一块寒冰,精准地剖析着利害关系。她考虑的,不仅仅是医术,更是人心,是局势。
他忽然发现,她不仅仅是那只他想要锁住的雀鸟,或那株带刺的野蔷薇。在风雨欲来的时刻,她更像一块能稳住船身的压舱石。
“按她说的做。”陆砚行最终开口,一锤定音。他的目光落在沈念卿身上,复杂难明,“信由你来写,防疫措施,也由你拟定。”
这一刻,他不再仅仅是将她视为一个有趣的、需要掌控的“物件”。他第一次,真正地将她视为了可以并肩处理危机的……合作者。
沈念卿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表情,转身便去准备。她不在乎他如何看待她,她只做自己认为正确且必要的事。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陆砚行心中那股烦躁与掌控欲再次翻涌,却悄然混入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这场突如其来的霍乱,正以一种残酷的方式,重新编织着陆家大宅内权力的“锦缎”,也将两人本就纠缠的命运,拉得更近,也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