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高原的风是淬过冰刃的,呼啸着刮过318国道旁猎猎作响的经幡。封帆的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拍,二手越野车在盘山路上甩出一道粗犷的弧线。他刚送完一车徒步客去拉萨,返程时故意绕了远路——仿佛这片苍茫天地才能吞下他心底那些无名的躁动。
视线掠过下一个垭口时,他瞥见了那点突兀的白。
一辆城市SUV歪斜地停在路肩,引擎盖缝隙间逸出几缕虚弱的白烟,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芜之地,抛锚近乎等于被判了缓刑。封帆啧了一声,油门未松,车轮却仿佛有自己的意志,缓缓滑停在不远处。
他跳下车,裹紧冲锋衣的领口,大步走向那辆抛锚的车。叩响车窗的瞬间,他莫名想起许多年前乡下老宅的夏天,他也是这样叩响一扇木窗,窗后是周绾苍白的脸和一双沉静如湖的眼睛。
车窗降下,风卷着雪粒灌进去。封帆对上一张清隽的面容——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鼻尖冻得泛红,唇色却很淡,像被水洗过的樱花瓣。那双眼睛抬起来时,封帆觉得胸腔里某块锈蚀的齿轮猛地撞了一下。
“周绾?”他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高原幻觉。
“……封帆?”周绾的声音很轻,裹在风里几乎散落,眼底却倏地亮起一簇微光,又迅速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压下去,“好巧。”
封帆的视线扫过他单薄的羽绒服、车内整洁到毫无生活痕迹的后座,最终落回他脸上:“一个人?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话一出口就带了刺,连他自己都怔住。
周绾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车坏了,能搭我一程吗?”他顿了顿,补充道,“去墨脱方向。”
封帆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弯腰扯开SUV的引擎盖,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发电机烧了,”他甩上车盖,语气硬邦邦的,“你这车得叫拖车。”
周绾垂下眼帘:“我知道。”
“你知道?”封帆气笑了,“知道还开这车闯318?”
周绾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封帆很熟悉——许多年前,当周绾被村里孩子欺负时,也是这样沉默地望着他,像一只等待被拾起的流浪猫。
鬼使神差地,封帆拉开车门,一把拎起后座那个轻得过分的登山包:“上来吧。”他别过脸,避开周绾的目光,“前面五十公里有补给站,天黑前得赶到。”
当越野车再次启动引擎的时候,封帆透过车后的反光镜,瞥见了周绾那羸弱的身影正斜倚在车窗旁。他那双如秋水般澄澈的眼眸此刻微微闭合着,长长的睫毛宛如蝴蝶翅膀般轻轻颤动,在他苍白的脸颊下投射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而此时,车窗外那些随风飘扬的五彩经幡也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它们舞动着绚丽多彩的身姿,以惊人的速度从车窗边飞速掠过,仿佛正在举行一场神秘而又庄严的无声盛典。
他不知道,这场“偶然”的齿轮,早在周绾计算剩余七天的日历上,被轻轻拨动了第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