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碎石路,车身微微颠簸。密闭的车厢内,暖气烘烤着沉默,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窗外呼啸的风声作伴。
封帆专注地盯着前方的山路,但全身的感官却不受控制地聚焦在副驾驶那个安静的身影上。周绾靠着车窗,似乎睡着了,呼吸轻浅,苍白的脸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封帆的思绪,却被这近乎脆弱的宁静,猛地拽回了那个闷热又躁动的夏天。
【回忆线·夏】
蝉鸣聒噪,黏稠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牲畜的气味。村口的废弃打谷场,是半大孩子们默认的“领地”。那天,封帆和几个伙伴刚游完泳回来,赤着上身,裤脚还滴着水,就撞见了那一幕。
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半大青年,正围着一个陌生的少年。那少年穿着干净得过分的白衬衫和卡其色裤子,与周遭的杂乱格格不入。他紧紧抱着一个画板,低着头,任凭那些不堪入耳的乡下脏话和嘲笑砸在身上,像一株被暴雨侵袭的幼苗,沉默地颤抖着。
“喂,城里来的小白脸,你这画板能当饭吃?”
“细皮嫩肉的,滚回你家去吧!”
封帆认得那几个人,是村里有名的混混。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但目光掠过那少年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和他因用力而发白的指节时,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干什么呢!”封帆吼了一嗓子,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为首的那个青年,“欺负外乡人,能耐了?”
封帆那时已是半大小子,常干农活的身板结实,加上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在村里孩子里颇有威信。那几个混混见他出面,悻悻地骂了几句,终究是散了。
封帆这才看向那个被救下的少年。他比自己略矮一些,头发柔软,眼睛很大,瞳仁是浅浅的褐色,像浸在水里的琉璃。此刻,那琉璃上蒙着一层惊魂未定的水汽,却依然清澈。
“你没事吧?”封帆的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他们没打你吧?”
少年摇了摇头,小声说:“谢谢。”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凌凌的,带着城里人特有的口音。
“我叫封帆。封住的封,帆船的帆。”封帆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你叫什么?怎么到这儿来了?”
“周绾。”少年顿了顿,补充道,“……家里让我来的。”
封帆当时就想,什么样的家里人,会把这样一个精致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孩子,送到这穷乡僻壤来?他心里莫名地生出一股同情,或许,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保护欲。
“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封帆拍了拍胸脯,带着少年人的豪气。
周绾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那一刻,封帆觉得,他那双眼睛里,好像有月光洒了进去。
【现实线·高原】
一声轻微的咳嗽将封帆从回忆里惊醒。
周绾醒了,他揉了揉眼睛,有些迷茫地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原,然后转向封帆,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没事,高原上容易乏。”封帆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村口的打谷场。”
周绾微微一怔,随即笑意加深,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记得。你像个小英雄一样冲出来。”
他的语气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历经时光沉淀后的温暖怀念。
封帆也笑了,带着点自嘲:“什么小英雄,就是看不惯他们以多欺少。”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多年的问题,“那时候……你家里人为什么送你来这儿?那地方,怎么看都不适合你养……”他差点说出“养病”,及时刹住了车。
周绾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连绵的雪山,声音轻得像叹息:“是啊,那时候……这里的一切都让我害怕。吵闹的蝉,泥泞的路,还有……那些不友好的人。”
但他的下一句话,却让封帆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可是后来,因为遇到了你,那个夏天,就成了我记忆里最好的夏天。”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却不再是之前的尴尬,而是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又温暖的氛围。封帆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他当年以为的“拯救”,或许对于周绾而言,是那片灰色天地里,唯一照进来的光。
而此刻,这缕光跨越时空,再次落在了这辆飞驰在无尽公路上的越野车里,照亮了封帆心中那个尘封已久的角落。他不知道,身边的这个人,正怀抱着怎样巨大的秘密和决绝的爱意,奔赴一场为期七天的、盛大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