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微微颠簸,窗外是掠过的荒凉山峦。封帆从后视镜里瞥见周绾又拿出了那个略显陈旧的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如多年前那个永恒的夏天。
【回忆线 · 夏】
周绾成了封帆班上的插班生。他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像一株悄然生长的植物。下课铃一响,别的孩子像出笼的野马般冲出去,他却常常只是坐在位置上,望着窗外发呆,或者拿出速写本勾勒几笔。
封帆起初是出于一种“地盘主人”和“保护者”混合的责任感,主动凑过去。
“喂,周绾,总在教室里闷着干嘛?走,带你去摘桑葚!”
周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有些犹豫:“我……不太会爬树。”
“谁让你爬树了?”封帆咧嘴一笑,带着点小得意,“我在上面摘,你在下面接着就行。”
那是封帆第一次带周绾深入他的“领地”。他像只敏捷的猴子,三两下蹿上老桑树,摇晃着枝条,熟透的紫色果实便雨点般落下。周绾起初有些手忙脚乱,用衣襟兜着,很快,他的白衬衫上就溅满了紫黑色的汁液,像抽象的画点。他看着在树上哈哈大笑的封帆,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是封帆第一次看到他笑得那么开怀。
自那以后,封帆去哪“野”,身后就多了一个安静的小尾巴。
封帆下河摸鱼,周绾就坐在岸边的树荫下,速写本上很快出现少年浸在水中的矫健背影和阳光下闪烁的水花。
封帆帮外公放羊,周绾就坐在山坡的草地上,画笔下是蓝天白云和那个挥舞着树枝、吆喝着羊群的张扬少年。
封帆躺在草垛上打盹,醒来时,会发现周绾就坐在不远处,画笔轻轻移动,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的脸上,仿佛在描摹一件珍贵的宝物。
“你老是画我干嘛?”有一次,封帆忍不住凑过去看。
周绾像是被惊扰的小动物,下意识想合上本子,耳根微微泛红:“……因为你总是在动,有挑战性。”
封帆嗤笑:“得了吧,村里那么多牛啊羊啊不动,你怎么不画?”他抢过本子翻看,里面果然几乎全是自己——游泳的、爬树的、睡觉的、甚至皱着眉啃西瓜的。画得惟妙惟肖,连他额角的伤疤都清晰可见。
“画得还挺像。”封帆心里有点莫名的得意,把本子还给他,嘟囔道,“就是把我画得太好了点。”
而封帆回报这份“记录”的方式,是陪伴。
他发现了周绾的一个秘密基地——外婆家后院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那里浓荫蔽日,格外凉爽安静。周绾常常在那里一画就是一下午。
封帆起初是借口“这里凉快,我来睡个午觉”,便大大咧咧地躺在树下的石板上。他其实并不总能睡着,常常眯着眼,偷偷看周绾画画时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斑驳的光点,他的眼神专注而纯净,仿佛整个世界都凝聚在笔尖。
看着看着,封帆假寐变成了真睡。蝉鸣、微风、还有身边人轻浅的呼吸和铅笔的沙沙声,成了最有效的催眠曲。
他醒来时,身上常常会多一件周绾的外套,而周绾依旧坐在旁边,画板上或许已经换了一幅风景,但他的目光,总会在他醒来时,第一时间落在他身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有一次封帆醒得早些,发现周绾并没有在画画,而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很深很柔软的东西。见他醒来,周绾慌忙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拿起画笔。
“小船,”封帆躺在石板上,望着头顶摇晃的槐树叶,突然问,“你以后想当画家吗?”
周绾画笔一顿,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要画很多很多画,”封帆随口说,“等以后你成了大画家,我就把你画我的这些画拿出来卖,肯定值钱!”
周绾笑了,声音很轻:“不卖。”
“为什么?”
“因为……”周绾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这些都是我的宝贝。”
封帆当时并不完全明白“宝贝”的含义,只觉得心里像被羽毛挠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周绾,看着他被画笔染上些许铅灰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个城里来的、像月光一样安静又干净的少年,好像已经悄无声息地,成为了他粗糙野性的生命里,一个不可或缺的部分。
【现实线 · 高原】
“在画什么?”封帆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周绾抬起头,把速写本稍稍转向他。纸上是用简洁线条勾勒出的车窗外的景象——连绵的雪山和空旷的公路,但仔细看,素描的焦点似乎在前方蜿蜒的路面,那是封帆正在行驶的方向。
“随便画画。”周绾轻声说,合上了本子。
封帆笑了笑,没再追问。他忽然觉得,时光仿佛是一个轮回。多年前,是周绾用画笔追随着他的身影;如今,在这条没有尽头的公路上,他开着车,而周绾的画笔,似乎依旧在默默地追随着他。
只是这一次,封帆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周绾的安静,似乎比年少时更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决绝?他甩甩头,把这莫名的念头压下去,只当是高原反应带来的敏感。
他不知道,周绾速写本的最新一页,画的正是他开车的侧影。铅笔的线条温柔而坚定,仿佛要将这个瞬间,连同这个人,永远镌刻在生命最后的画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