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引擎在高原稀薄的空气中持续低吼。封帆猛地从那段过于温暖的回忆中惊醒，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握住了方向盘。那些被他强行封存多年的、带着锈蚀感的失落，因由身边这个人的重新出现，再次尖锐地刺破了心防。
【回忆线 · 夏末】
那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的长，蝉鸣也格外的焦躁。封帆掰着手指头计算着日子，因为周绾曾说过，夏至那天，黄昏最长，光线最美。他早早计划好了，那天要带周绾去后山那片草坡，那里有野兔洞，夕阳落下时，整片山坡会变成金黄色。
“小船，夏至那天，放学后老地方见，带你去个好地方！”封帆挤在周绾的课桌旁，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周绾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轻轻点了点头：“好。”
封帆没有察觉那丝异样，满心都是计划即将实现的雀跃。
可是，夏至那天，周绾没有来。
封帆在老槐树下等到日落月升，等到露水打湿了肩头，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他跑去周绾外婆家，院门紧闭，敲了许久，也只有外婆含糊地说“小绾不舒服，睡下了”。
从那天起，周绾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乡村燥热的空气里。他不再出现在学校，不再跟着封帆去任何地方。封帆去过几次，得到的回应都是“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他隔着窗户，能看到周绾房间里亮着的灯，有时甚至能瞥见一个坐在书桌前的清瘦背影，但那扇门再也没有为他打开过。
封帆的心从最初的焦灼、困惑，慢慢变成了委屈和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被彻底地隔绝在了周绾的世界之外？
毕业典礼那天，天气闷热得让人窒息。封帆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手心里紧紧攥着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裹的小玩意儿——是他偷偷用木头刻的一艘小帆船，粗糙，却花了他很多个夜晚。他打算在典礼结束后，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周绾，把这个送给他，然后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封帆自己也不太清楚，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滚烫的情绪亟待喷涌，那大概就是大人们说的“喜欢”。
可是，周绾没有来参加毕业典礼。
那个属于他的座位空荡荡的，像封帆突然空掉了一块的心。他站在喧闹的人群里，听着校长念出“周绾”的名字却无人应答，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离他远去。手心里的木头小船，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棱角硌得他生疼。
典礼一结束，封帆疯了一样冲向周绾外婆家。然而，看到的却是院门大开，几个陌生人在帮忙搬运行李。周绾穿着来时那件过于整洁的白衬衫，安静地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苍白。
“周绾！”封帆大喊着冲过去。
周绾闻声转过身，看到他的瞬间，眼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像蝶翼般遮住了所有情绪。
“我要走了。”他声音很轻，轻得像马上就要碎掉。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而别？连毕业典礼都不来？”封帆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他伸出手，想把那个小木船塞给他。
周绾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封帆所有鼓起的勇气。
“对不起。”周绾抬起眼，目光越过封帆，看向远处起伏的山峦，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这里……终究不是我该待的地方。保重。”
说完，他拉开车门，弯身坐了进去，没有再看封帆一眼。
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卷起一片尘土，模糊了封帆的视线。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心里那艘本想载着他们驶向远方的小木船，沉重得如同锈死的铁锚。
几天后，封帆的父母也从城里回来，接走了他。那个充满蝉鸣、汗水、槐花香和某个少年身影的夏天，就这样仓促地、狼狈地画上了句号。周绾成了他青春记事本里被强行撕掉的一页，一个不敢提及、不愿回想，却始终隐隐作痛的秘密。
【现实线 · 高原】
封帆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涩意。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周绾，语气刻意装得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当年毕业典礼，你为什么没来？”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这个困扰了他整个青春时代的问题。
周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依旧望着窗外，良久，才轻声回答，声音融在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那天……我发病了。被送去医院抢救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终于转过头，迎上封帆震惊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极其苦涩的微笑。
“封帆，我不是故意要失约的。我只是……害怕当面告别。”
车窗外，经幡依旧在狂舞，像无数双神灵的手，试图抚平人世间的遗憾与伤痛。封帆看着周绾苍白的脸和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十年前那场不明不白的离别所带来的所有委屈和怨愤，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立足之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疼痛，缓慢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