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靠在一棵虬结的老梧桐树下,身上数处刀伤深浅交错,暗红的血浸透了内衬,洇出玄甲表面。肩头还嵌着一支断箭,虽不在致命的位置,但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从箭簇造成的创口里持续不断地往外涌,带走她所剩无几的体温和力气。视线像蒙上了一层不断增厚的血雾,越来越模糊。
“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这一劫。”她翕动着渗血的嘴唇,声音低哑得只剩一丝气音,消散在满是铁锈味和尘土气息的空气里。。
即便带着重生前的记忆,拼尽全力改换了命运轨迹,选择了这条截然不同的、布满刀光剑影的戎马之路,可死亡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只是比起前世孤零零死在镇北侯府,此刻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总归……多了几分悲怆与壮烈。
她缓缓闭上眼睛,等待最后一刻的降临。
忽然,一只手轻轻撑开了她的眼皮,一束强光刺入她涣散的瞳孔。
眼前是个穿着奇怪白袍的人,神色惊慌。凌霄想开口,却虚弱的发不出声音。恍惚中,她听见对方轻声说:“别怕,我在救你。”
那人动作利落地解开她的玄甲。凌霄虽不情愿,却无力反抗。一阵剧痛袭来——箭被拔出,她疼得清醒了几分。对方熟练地止血、包扎,接着又握住她的手,用一根细针扎进她的手背。针上连着软管,上面挂着一个像小水袋的东西,随即一阵微凉的奇异液体,开始顺着那软管缓缓流入她的体内。
凌霄从未见过这样的救治方式,但能感觉到对方的善意。她努力聚焦视线,看清了那人的脸:那是一张颇为精致的鹅蛋脸,肌肤是久居室内的白。眉毛细长,鼻梁秀挺,嘴唇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很大,瞳孔是纯粹的深棕色,此刻睁圆了,写满了惊魂未定。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并未束起,只是简单地披散在肩头,有几缕垂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无疑,这是个极清秀的美人,只是这身打扮、这副神情,与这尸横遍野的战场格格不入。
凌霄怎么也想不到,这人竟是来自海城医科大学的讲师兼科研员——沈婉。
就在一炷香之前,沈婉还驾驶着她那辆二手小轿车,飞驰在21世纪海城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后座上堆满了刚从实验室整理出来的仪器和样品箱,副驾驶座上,手机屏幕又一次亮起,显示出那个熟悉的、让她心头一沉的备注——“妈”。
电话接通,母亲尖利而不容反驳的声音立刻穿透电波,刺入她的耳膜:“来弟!你到底怎么回事?上次跟你说你弟弟婚房装修还差八万块钱,这都几天了,钱怎么还没打过来?你爸都急得上火了!当年要不是为了供你读那个破研究生,家里至于……”
沈婉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她拼了命地读书,才从那个重男轻女观念根深蒂固的穷困山村里挣扎出来,成了家族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考上重点大学、读到研究生、留在城市工作的“凤凰女”。然而,无论她飞得多高多远,身后那根名为“原生家庭”的绳索,总是死死地捆缚着她,试图将她重新拖回那个不断索取的深渊。她住在老旧小区顶层、下雨天会渗水的单身公寓里,省吃俭用,不敢多买一件新衣,不敢参加同事的聚餐,攒下的每一分钱,似乎永远填不满父母和弟弟那个无底洞般的欲壑。
“来弟,这是爸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个事,你就这么一个弟弟,你不打钱谁打钱?做人不能没良心啊!”父亲苍老而固执的声音也从听筒那端传来,加入了这场惯常的声讨。
来弟、来弟、来弟!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锉刀,反复刮擦着她的神经。沈婉?不,这个她为自己改的名字,在父母口中从来不曾存在过。他们只认那个寄托着无限期盼与赤裸裸偏见的“来弟”!
“什么来弟!什么鬼名字!”积压了三十多年的委屈、愤怒与绝望,在这一刻猛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她对着手机嘶声吼道,随即狠狠按下了挂断键。
胸膛剧烈起伏,视线因为涌上的泪意而模糊。沈婉?这个名字其实也没多好听,甚至有些俗气,但至少,这是她自己选的,是“沈婉”,而不是和两个可怜姐姐一样的“招弟”、“接弟”……想到这里,一股更深的悲凉和自嘲涌上心头。
愤怒催生了不顾一切的冲动。她猛踩下油门,车身在空荡的高架上发出一声呜咽般的轰鸣。转弯时,轮胎似乎碾到了什么,方向盘骤然失控!天旋地转,巨大的撞击声、玻璃碎裂声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这个高度……应该活不了了吧。”她闭上眼,一滴泪滑落,“也好,就这样解脱吧。”
然而剧烈的撞击之后,预想中永恒的黑暗与终结并未到来。不知过了多久,沈婉被一阵彻骨的寒意冻醒。她艰难地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一片,随即渐渐清晰。没有扭曲变形的车架,没有刺耳的警笛,没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她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一片冰凉潮湿、落满枯黄树叶的地上,头顶是枝桠虬结的老梧桐树,和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异常高远而明净的灰蓝色天空。
她惊恐地坐起身,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身体——毫发无伤,甚至连衣服都完好无损,还是那件简单的白大褂和里面的衬衫长裤。但紧接着,她就看到了倚靠在树干上的那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她只在古装剧里见过的、沾满血污与尘土的银色金属铠甲,样式古朴而厚重,肩头赫然插着一截断箭,此刻他的脸上糊着血和泥,似乎看不清他的样貌,但那在昏迷中也紧抿的清晰唇线,以及眉宇间即便被狼狈遮掩、也无法完全抹去的锐利与英气,竟让人无端觉得……这应该是个极为俊朗的人物。
这是哪里?拍电影?还是……我已经死了,这里是地狱?
沈婉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的口袋——一个冰凉的长条形物体还在。她掏出来,是实验室常用的强光手电筒。几乎是本能地,她打开手电,踉跄着爬到那人身边,她小心地撑开对方的眼皮,用手电光照射瞳孔——对光反射迟钝,但尚未完全消失。
还活着!
“这里到底是哪里?我该下地狱吗?还是……”沈婉喃喃自语,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攫住了她。但多年接受的专业训练,以及作为一名科研工作者对“生命”本身的敬畏,此刻压倒了所有纷乱的思绪。不管这是哪里,不管眼前是什么人,一条生命正在眼前飞速流逝,而她,可能是唯一能做点什么的人。她低头一看,车祸时紧抓的实验箱竟就在脚边。绷带、止血带、酒精、生理盐水、输液器…………虽然不算齐全,但应对眼前的外伤和失血性休克,竟像是奇迹般匹配!
她立即开始处理伤口。直到脱下铠甲,她才意识到——这个“少年”,原来是个姑娘。怪不得刚才脱衣时,对方那么抗拒。
沈婉没有停手,顺着方向拔出断箭。那人疼得浑身一颤,似乎清醒了不少,此刻正费力地抬眼看向她。沈婉不敢与那目光对视,只是专注地包扎,随即拿出针剂,她深吸一口气,她的专业领域是医药生物化学,主攻分子药理和药物合成,临床操作并非她的强项,只是最近因为学院师资调整,她才开始兼授一些基础临床医学的课程,理论上烂熟于心,可真正给活人进行静脉注射,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但看看眼前这姑娘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微弱的气息,再不补充血容量和电解质,恐怕真的回天乏术了。
不能犹豫。她紧紧握住对方冰凉的手,触感意外的细腻,却布满厚茧。她凭着记忆和知识,在手背上找到一条相对清晰的静脉,消毒,进针——
回血顺利!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入透明的输液管软接头。沈婉几乎是脱力般地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她固定好针头,调节好滴速,将生理盐水袋挂在一旁低垂的梧桐树枝上,然后才虚脱般地在旁边的落叶堆上坐下,目光有些发愣、又带着点劫后余生般的微光,静静地看着自己刚刚救下的“病人”。然而,这份短暂的、因专业成功带来的些微兴奋,很快就被更加庞大、更加冰冷的陌生感与孤独感彻底吞噬。
“你是谁?”这时,她听见一个极其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问道。
“你好,”沈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信,“我叫沈婉。别担心,我虽然不是执业医生,但我是——我是医科大学的老师。你放心,我是在救你。”她指了指挂在树上的生理盐水袋,“这个,是在给你补充水分和……嗯,维持体力。”
凌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这……是哪里?”沈婉反问。
“大梁边境。刚才这里有战事,援军迟迟不来救援,我遭了埋伏。可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
“大梁?”
沈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猛地站起身,这才第一次真正仔细地环顾四周——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伏倒,远处是起伏的荒丘,近处……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身穿古代甲胄的士兵尸体,残破的旗帜半掩在尘土中,空气中那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原来就是……血腥味!
不是布景,不是特效,那些伤口,那些凝固的表情,那些冰冷的兵器……都是真实的。
她下意识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清晰的疼痛感传来。这不是噩梦,不是地狱幻象,也不是任何影视基地……一个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的词语,轰然撞入她的脑海——穿越!
“沈姑娘,”凌霄的声音再次响起,将她从巨大的震惊中稍稍拉回,“我……已发出信号,我的亲兵……应该会到。”她喘息着,目光落在自己被解开的甲胄和凌乱的内衫上,虚弱却坚持地说道,“能……帮我穿上吗?还有……替我……隐藏……”
说到这里,她已是气若游丝,但那双眼睛里的恳请,沈婉瞬间读懂了。隐藏什么?这几乎是明摆着的事——这是古代,一个女子披甲上阵、领兵打仗,想来必是惊世骇俗、困难重重之事。看她这身装扮,分明是在女扮男装。一个需要隐藏性别、浴血沙场的女将军……再加上方才处理伤口时瞥见的,她身躯的诸多陈旧伤疤……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沈婉心头。那里面有同为女性的同情,有对身处如此逆境却依然坚韧战斗的震撼,更有一种超越了时代与身份的、纯粹的对强者的敬佩。
“保守你是女生的秘密,是吧?”沈婉接过她未能说完的话,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她不再多问,只是动作轻柔地、尽可能不碰到伤口地,帮凌霄将染血的内衫整理好,再费力地套上那冰冷沉重的玄。
沈婉的手指在系紧最后一根系带时,微微停顿。她抬起头,正对上凌霄凝视着她的目光。那目光依旧虚弱,却褪去了最初的几分锐利审视,多了些难以分辨的复杂意味——或许是感激,或许是探究,或许是对她这个“怪人”的某种思量。
凌霄盯着沈婉近在咫尺的、依旧带着惊惶残留却努力保持镇定的脸,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极轻、却极肯定地,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