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铺开一层柔和的暖色。凌霄静静望着在光影交界处的沈婉，那双总是透着警觉与疏离的眼眸，此刻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凌霄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留下这位女子，一则是她知晓了自己最大的秘密，放在眼皮底下最是稳妥；二则，她那手迥异于当世的医术，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或许能救下更多将士性命；三则……凌霄自己也说不清，只觉得这女子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让她下意识地想要留下，想要看明白。
就在这时——
“将军！”门外传来石浩洪亮的声音，紧接着，那道高大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掀帘而入。军情紧急时，石浩总是这样毛毛躁躁。
只是这一次，石浩闯进来后，目光落在凌霄脸上时，整个人竟猛地顿住了。他看见自家将军正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沈姑娘身上，那向来冷肃如冰封湖面的眉宇间，竟漾着一层他从未见过的、极浅淡的温和。日光在她苍白的侧脸上镀了层金边，削弱了平日那股迫人的锐气，竟显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柔和。
石浩看得有些失神。这还是那个在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被私下称作“玉面阎罗”的凌将军吗？
“何事？”
凌霄已转过脸来。只是转瞬之间，她面上那点细微的柔和便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惯常的冷肃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石浩的错觉。
石浩一个激灵，连忙收敛心神，抱拳躬身，声音压低了三分：“将军！前线急报！倭拉残部昨夜溃败后，并未远遁，正分成数股，往凉州、平州方向流窜劫掠！管呈将军派人快马请示，是否可调兵出城，在凉州境内截杀这批逃兵，以绝后患！”
凌霄闻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冷的光。
凉州、平州。
这两个地名像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那道沉重的闸门。前世的画面汹涌而至——什么溃败残部，根本就是倭拉人精心设计的诱饵！正是这支看似狼狈逃窜的“败兵”，将素有勇名的虎贲将军管呈引入了平州水库旁的绝地。那一战，管呈身陷重围，力战至最后一刻，五千精锐全军覆没，血染平州。
而这一世……凌霄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她步步为营，借着先知先觉，已从昔日的边军校尉一路攀至骠骑将军之位。阴差阳错间，管呈反成了她的副将，被她派去镇守相对安稳的朔风城。这看似“降职”的调遣，实则让他避开了前世必死的劫数。
电光石火间，已有决断。
“回复管将军，”凌霄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穷寇莫追。令他紧守朔风城，加固城防，以防敌军另有诡计。”
“是！”石浩领命，转身欲走。
“慢着。”
凌霄再次开口。石浩立刻停步回身。一个更缜密的计划在凌霄心中成形。她记得，平州乃是镇北侯刘卫辰那“宝贝儿子”刘海东的辖地。而刘卫辰就是那个，为了爵位，不惜用假儿子替换她这个亲生女儿，甚至对她下杀手的“好父亲”……而假儿子——刘海东此人，贪功冒进，尤好抢功。
一抹极淡、却寒意凛冽的笑意，无声地掠过凌霄的唇角。这一世重生，她早已借先知之便，暗中让这位“假儿子”吃了不少闷亏。若此时，让他“偶然”得知倭拉“残部”流窜的消息，再“恰好”听闻她这位骠骑将军重伤昏迷、无法理事……
以刘海东的性子，必定按捺不住，会想方设法调兵“追剿”，好抢下这份“唾手可得”的战功。届时，即便他命大不死在那处绝地埋伏里，损兵折将、擅离职守、贪功冒进以致惨败的罪名，也足够他喝一壶了。
“石浩，”凌霄抬眸，目光平静无波，却似深潭，暗流潜藏，“将倭拉残部流窜至平州附近的消息，‘无意中’透露给平州守军。要做得自然，像是前线溃兵流言，而非我军刻意传递。”
石浩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他对凌霄的命令向来执行不渝，毫不迟疑：“末将明白！”
“还有，”凌霄继续道，语气依旧平稳，“给管将军的回信上再加一句：就说本将军伤势反复，高热昏迷，暂时无法理事。军务皆由他和几位副将依常例共议决断，一切以稳守为重，绝不可擅自出兵。”
“是！”石浩虽不解其深意，却重重抱拳，领命匆匆而去。
帘帐落下，室内重归安静。
直到这时，凌霄才察觉到，沈婉一直安静地立在旁边。她微微侧首，便对上沈婉那双清澈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惧怕，也没有过多探究，只是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无声地问：你明明清醒着，思路清晰，甚至还在谋划布局，为什么要对外宣称自己昏迷不醒？
四目相对，沈婉似乎没料到凌霄会突然看过来，眸光闪烁了一下，却没有移开。
凌霄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底某处莫名软了一瞬。她放缓了语气，破天荒地主动解释道：“军中有些事，虚虚实实。其中缘由，牵扯颇多，日后若有机会，我再细细说与你听。”
沈婉眨了眨眼，似乎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然后很认真地摇了摇头：“将军不必向我解释这些。我只是……”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属于医者的严肃神色，“站在医师的角度，我必须提醒您，您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您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伤口也才刚开始愈合，实在不宜劳心费神，思虑过重。否则，一旦病情反复，前几日的救治就白费功夫了。”
她说话时，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坚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凌霄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有趣。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这种带着责备又担忧的语气，叮嘱她要休息了。军中上下，敬畏她，服从她，心疼她，却很少有人会这样直接地“管”她。
“好，”她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听沈姑娘的，我这就回去歇着。”
沈婉被她这般干脆的回应弄得微微一怔，准备好的后续劝说卡在了喉咙里。她抬眼，正对上凌霄的目光。那目光不再冰冷锐利，而是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许她看不懂的深意，专注得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脸颊有些发热，心中暗恼：这人真是……在阳光下仔细看，那张脸未免也太过于好看了。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形优美，明明是女子，却糅合了英气与精致，有一种模糊了性别的独特美感。沈婉啊沈婉，你可是笔直笔直的，对着这么一张脸心跳加速算怎么回事？一定是穿越后遗症，对，一定是！
凌霄见她忽然沉默，耳根似乎还泛起了极淡的粉色，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却也没多问，撑着桌面，缓缓站起身来。
“等一下。”
沈婉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同时上前一步。医者的本能压过了那点古怪的悸动。她伸出手，指尖自然地探向凌霄的额头。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肌肤。体温正常，没有反复发热的迹象。沈婉心下稍安，动作流畅地又转向凌霄的衣襟——检查伤口是否渗血、有无红肿，这是她这几天做惯了的事。
纤细的手指灵巧地解开最上方的两颗盘扣，微微拉开衣襟，露出下面洁白的绷带。没有新鲜的血迹洇出，包扎得妥帖平整。沈婉暗自点头，恢复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好。这凌霄的身体素质真是惊人，意志力也强悍，远非她那个时代一些娇生惯养的人可比。
然而，就在她专注查看时，却感觉到手下紧实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僵了一瞬，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着的低咳。
沈婉动作一滞，猛地抬头。
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距离有多近。她几乎半靠在凌霄身前，仰着头，呼吸可闻。她甚至能看清对方低垂的眼睫，以及在眼睑下方投下的淡淡阴影。而自己的手指，还停留在对方的衣襟上。
“轰”的一下，沈婉的脸颊彻底烧了起来。她慌忙缩回手，指尖都有些不听使唤，笨拙地想要把解开的衣襟重新拢好。“对、对不起！我……我只是想看看伤口……我、我忘了……” 她语无伦次，越急越乱，那盘扣仿佛在跟她作对。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止住了她慌乱的动作。
沈婉浑身一颤，抬头望去。
凌霄正低头看着她，眸色深深，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些：“我自己来。”
说着，她熟练地系好盘扣，动作从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并不存在。
沈婉默默地注视着凌霄，一抬眼撞上了凌霄的眼眸，凌霄的动作也停下来适时开口“有劳沈姑娘费心。”她的语气似乎强行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不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开了房间。
直到那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沈婉才像骤然卸了力般，长长舒了一口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下来。
她抬手按住自己仍在急促跳动的心口，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凌霄说“听沈姑娘的”时那温和的目光；她设计谋算时眼底冰凉的锐光。
这位女将军，心思深沉如海，手段果决凌厉，对敌人乃至对旁人都能冷静布局。可偶尔，那层坚冰般的外壳下，又会流露出极淡的温和与信任，让人猝不及防，又难以抗拒地想要靠近。
沈婉将发烫的脸颊埋入掌心，第一次对“穿越”这件事，生出了远超生存本身的、复杂而迷茫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