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暂时解除,气氛缓和下来。沈婉不再耽搁,在凌云的协助下,轻轻掀开凌霄的衣襟,检查肩头的箭伤。果然,伤口周围已经红肿,显然已出现明显的感染炎症。
“果然发炎了,怪不得会发烧。”凌云也探手试了试凌霄额头的温度,眉头紧锁,语气沉重,“伤口染毒,最是凶险。”
沈婉心中微动,看来这个时代对“炎症”已有初步认知。“那你们通常如何应对这种……伤口红肿发热的情况?”
“我们称之为‘火毒’或‘疮毒’。”凌云叹了口气,脸上浮现无奈,“目前只知需保持伤口洁净,多用煮滚放凉的清水或艾草水清洗,辅以一些清热散毒的草药外敷内服,但效果时好时坏,一旦毒火攻心……”她摇摇头,没有说下去,转而看向沈婉,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观姑娘救治手法奇特,那续命之水更是闻所未闻,不知对此‘火毒’,可有良方?”
沈婉沉吟。抗生素的原理解释不清,青霉素的制备更是天方夜谭。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上那件白大褂的口袋——指尖触到了一个熟悉的硬质小方盒。
她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屏住呼吸将它掏了出来。阳光下,药盒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那红黄相间的胶囊图案清晰可见——正是她实验室抽屉里那盒没吃完的阿莫西林胶囊!穿越时,它竟然跟着那支手电筒和急救箱一起过来了?
沈婉捏着药盒,心中天人交战。给古人用抗生素,风险极大,过敏、剂量都是问题。可看着凌霄因发热而潮红的脸和那红肿的伤口,她知道,在这个没有现代医疗支持的时代,严重的伤口感染足以致命。
她咬了咬牙,将药盒递到凌云面前,语气谨慎:“我这里……有一种药,或许对此症有效。但此药来历特殊,用法用量需格外小心,且并非人人适用,可能伴有风险。”她打开药盒,露出里面一颗颗颜色鲜亮的胶囊,“可否……让将军试试这个?”
凌云看着那从未见过的、包裹在透明硬壳中的“小药丸”,又想起那能“滴水续命”的透明软袋和细针,眼中闪过惊异、犹豫,最终化为决断。她看向凌霄,将决定权交给妹妹。
“让沈姑娘……试试吧。”凌霄虚弱地开口,目光落在沈婉手上那盒奇异的药物上,又缓缓移到沈婉脸上,那眼神复杂难明,低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直觉的信任,“总觉得……沈姑娘你的出现,像是绝境中……上天予我的一线生机。”
沈婉心头一颤。她不再犹豫,取出一粒胶囊,小心地喂凌霄服下,又喂她喝了不少温水。
或许是药效,或许是体力透支到了极限,服下胶囊后不久,凌霄的呼吸逐渐平稳悠长,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凌云仔细为她掖好被角,然后亲自将沈婉送到隔壁一间干净整洁的客房安顿下来。
“沈姑娘早些休息,今夜我守着她。”凌云站在门口,对沈婉点了点头,语气已比方才温和许多,“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门外兵士。”
房门轻轻合上。沈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这才感觉到后怕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摊开手掌,看着那盒小小的阿莫西林,又摸了摸脖颈间似乎还残留着刀锋寒意的地方,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她的穿越开局——救人、被刀架脖子、发誓保守秘密、用抗生素给古代女将军治病。真是……刺激得过头了。
接下来的两日,沈婉在忐忑与新奇中逐渐接受了穿越的事实。她换上了凌云为她准备的、符合当下女子身份的素色襦裙,虽然行动不如现代衣物方便,倒也合身。她每日都会去协助凌云为凌霄换药,她带来的急救包里的无菌敷料、碘伏棉签(省着用)成了最好的伤药,加上那神秘“小药丸”的功效,凌霄的恢复速度快得令人惊讶,高烧在次日清晨便已退去,伤口的红肿也明显消退。
第三日清晨,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客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婉对着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试图梳理这头麻烦的长发,镜中人影陌生又熟悉。
敲门声轻轻响起,接着是一个年轻小厮恭敬的声音:“沈小姐,您的早膳。”
沈婉开门,小厮端着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摆着几样像是油炸面食的点心,以及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肉羹。小厮放下托盘,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压低了声音道:“沈小姐,您真是神医再世啊!将军退了烧之后,身子一日好过一日,今早天刚亮,竟然能自己起身,在房里慢慢走动了!石副将他们知道后,都很高兴!”
沈婉心下感慨:古代人从未接触过抗生素,体内没有耐药性,效果自然是立竿见影。她道了谢,小厮躬身退下。
她拿起一个炸得金黄的“面圈”咬了一口,外脆内软,但味道十分寡淡,只有食材本身的原味和一点点盐味。她正慢慢吃着,思考着这个时代的物质条件,门外再次响起了敲门声。
这一次,敲门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
“沈姑娘,是我,凌霄。”
沈婉一怔,连忙放下手中的食物,起身开门。
门外,凌霄果然站在那里。她依旧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常服,脸色仍是失血后的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但身姿挺得笔直如松,仿佛那沉重的伤势并未能折弯她的脊梁。清晨的阳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那双总是盛满锐利与思量的眼睛,此刻带着温和的笑意,静静地望着沈婉。
“将军?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沈婉难掩惊讶,侧身将她让进屋内,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打量,“你该多卧床休息才是。”
“躺久了,骨头都僵了。”凌霄的声音比前几日有力了许多,虽仍带着伤后的虚弱,但吐字清晰。她走进来,很自然地在那张简单的木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只动了一点的早膳,“沈姑娘住得可还习惯?饭菜是否合口?”
“挺好的,这里很安静。”沈婉在她对面坐下,心中那点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拘谨,在凌霄平和的目光中消散了些许。
凌霄点点头,随即神色一正,目光诚挚地看向沈婉:“我此来,是特为当面谢过姑娘的救命大恩。”她顿了顿,语气轻缓,却字字清晰,带着千钧重量,“那日若无姑娘神乎其技的救治,今日我这将军府中,怕是……早已白幡高悬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沈婉却听得心头一凛。她看着眼前这人,明明和自己相差不了几岁,眉宇间却已沉淀了太多生死淬炼出的沧桑与沉稳。这张脸,若放在现代,稍作打扮,不知会是怎样一幅倾国倾城的模样,可偏偏,她将绝色深藏于冷硬的铠甲之后,以男子的身份,背负着山河家国。这份隐忍与担当,让沈婉心中那点敬佩之意愈发深重,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将军言重了。”沈婉垂下眼,避开那太过直接的注视,声音轻柔却坚定,“救死扶伤,本就是我……学医之人的本分。更何况,该说感谢的是我。若非将军收留,我这异乡飘零之人,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凌霄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因紧张或无措而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与这时代格格不入、却异常干净清透的气质。片刻,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更柔:“沈姑娘,我不知你究竟从何处来,亦不知你身上有何故事。但,若你愿意,尽可把此处当作暂时的归宿,安心留下。你那日救治我的手段,还有那神奇的药丸,我姐姐——凌云她,极为惊叹,很想与你探讨切磋一二。”
她话锋一转,给了沈婉完全的选择自由:“当然,若你心中惦念家乡,想要回去,我也立刻可以安排最可靠的人手,护送你前往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救命之恩,凌霄没齿难忘,必当尽力报答。”
家乡……
沈婉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心头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攥紧了。那个所谓的“家”,那个只有索取、没有温情的深渊,她还有回去的必要吗?而穿越时空这种荒诞之事,她又该如何说起?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凌霄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沈婉才抬起眼,眼中那丝茫然与脆弱被她迅速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她看着凌霄,轻声而清晰地说:“我……暂且无处可去。若将军不嫌弃沈婉笨拙,不嫌弃我来历不明,我愿暂且留下,尽我所能,以这身医术,助将军,助凌家军一二。”
凌霄的眼中,似有微光闪过,那笑意更深了些,也真切了些。她伸出手,不是将军对属下的姿态,而像是平等的、郑重的邀约:“那,沈姑娘,欢迎留下。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凌霄的座上宾,是我凌家军的朋友。”
沈婉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和指腹布满厚茧,那是一双握惯了刀剑与缰绳的手。她迟疑了一瞬,终是伸出自己的手,轻轻与之相握。
掌心传来对方略低于常人的体温,以及坚定有力的触感。这一刻,两个来自不同世界、命运诡异地交织在一起的女子,在这间简朴的军营客房里,定下了一个关乎未来的约定。
窗外,北境军营的号角声苍凉响起,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沈婉的异世之旅,也终于在这刀剑与承诺交织的土壤中,扎下了第一缕微不可察的根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