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深处，主将营房内灯火通明。
当石浩等人小心抬着凌霄踏入房间时，一位早已等候在此的女子立刻迎了上来。她约莫和沈婉年纪相仿，身量高挑，比寻常女子高出半个头，着一身墨青色利落便服，腰间束着暗纹革带，勾勒出劲瘦矫健的身形。她的面容不输凌霄，却更添几分成熟风霜，眉如墨画，目若寒星，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整张脸透着一股不似闺阁女子的英朗之气。她站在那儿，不像医者，倒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沉静，却随时可能锋芒毕露。
此人正是凌霄的姐姐，凌云。
“存安！”凌云一见凌霄浑身是血、气若游丝的模样，瞳孔骤然收缩，几个箭步抢到担架旁。
她的目光如疾电般扫过凌霄全身，当触及那挂在石浩手中、仍在一滴一滴往下落的透明软袋，以及连在凌霄手背上的细针时，动作猛地一顿，眼底掠过明显的惊疑与警惕：“这是何物？谁替你处理的伤口？手法如此……怪异。”
“是这位沈姑娘。”石浩忙侧身，将一直默默跟在队伍末尾的沈婉让了出来，语气恭敬中带着复杂，“是她救了将军。”
“她救了我。”凌霄躺在临时铺了厚毡的简易床榻上，勉力睁开眼睛，看向姐姐，声音虚弱却清晰，“凌云姐，莫要……吓着她。”
沈婉感受到凌云那几乎能洞穿人心的审视目光，手心微微渗汗，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她默默上前，没有理会旁人，只专注于自己作为“医者”的职责。她先示意石浩将生理盐水袋挂在一旁木架的高处，然后俯身，动作轻柔却异常熟练地撕开固定针头的胶布，一手稳稳按住凌霄手背的穿刺点，另一手利落地将针头拔出，随即用早已准备好的无菌棉签按压止血。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凌霄手背皮肤的瞬间，一股明显高于常人的热度传来。
“你在发烧。”沈婉眉头微蹙，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背，贴向凌霄的额头——那动作过于娴熟。
“你！”凌云瞳孔一缩，身形微动，似要阻拦。这陌生女子举止太过大胆直接。
“这位姐姐，”沈婉抬起眼，迎上凌云锐利如刀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跨越时代的专业笃定，“伤口很可能已经感染引发炎症，我需要检查她的体温和伤口情况，这是最基本的诊疗步骤。”她顿了顿，补充道，“高烧会要了将军的命。”
营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沈婉不知，凌霄的绰号叫玉面阎罗，若不是她此番受伤躺在这里，平日里怎会有人如此直接的接触她。石浩和几名亲兵屏住呼吸，目光在凌云和沈婉之间逡巡。
凌云紧紧盯着沈婉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坚持，有一种她难以理解的坦然，唯独没有心虚或闪躲。片刻，她缓缓收回欲动的手，朝石浩等人挥了挥，声音沉静下来：“你们都退下，守在门外，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石浩抱拳，带着亲兵迅速退出，并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房间里只剩下三人，空气却更加凝滞。
房门合拢的轻响尚未完全消散，一道寒光骤然在昏黄的烛火下一闪！
凌云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片残影，不知何时，一柄不足一尺、刃如秋水的精钢短刀已稳稳抵在沈婉纤细的脖颈前，冰冷的刀锋紧贴皮肤，激得沈婉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呼吸都为之一窒。
“说，”凌云的声音比刀锋更冷，字字淬冰，“你刚才，替她处理伤口时，看到了什么？”
沈婉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心跳如擂鼓。啥情况？医闹？不对，这是古代……救命之恩转眼就要变索命追杀？穿越的盒饭这么快就要热好了吗？无数荒唐的念头闪过，但求生本能和骨子里那股倔强让她强行镇定下来，她没有躲闪，只是脖颈僵硬地维持原状，目光看向床榻方向。
“凌云姐！住手！”床上的凌霄挣扎着想要起身，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但她仍强撑着喝道，“她是为了救我！她已知晓……并已答应替我保守秘密！把刀放下！”
凌云持刀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却死死锁在沈婉脸上，审视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沈婉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杀意与挣扎。几息之后，那冰冷的刀锋缓缓离开了她的脖颈，但凌云并未收刀入鞘，只是垂手握着，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随时可能再次暴起。
“沈姑娘，”凌云开口，语气少了些冰冷，多了几分复杂和郑重，“我不知你究竟是何来历，但既然凌霄信你，我且信你三分。此乃我大梁骠骑将军凌霄，表字存安。”她目光转向妹妹，眼中痛惜与骄傲交织，“她身上背负着血仇，不得不以男子身份行走于世，执掌兵权，驰骋沙场。此事若泄露分毫，便是欺君大罪，纵有泼天战功，亦难逃死劫！可她若倒下了，北境防线危矣，多少将士百姓将重陷战火！”
她再次看向沈婉，这一次，竟是双手抱拳，对着沈婉这个来历不明、衣着古怪的女子，深深一躬到底：“凌云在此，恳请姑娘！看在我妹妹舍生忘死护卫疆土的份上，看在大梁北境无数期盼安宁的百姓份上，替她、替我们，守住这个秘密！此恩，凌云与凌家军，永世不忘！”
沈婉心中大震。她看着眼前这位为了妹妹不惜以命相胁、此刻却折腰恳求的姐姐，又看向榻上重伤虚弱、眉宇间却依旧凝着一股不屈傲气的女将军。在这女子只能居于后宅、相夫教子的封建时代，她们选择了这样一条遍布荆棘、刀头舐血的路，需要何等的勇气、智慧与坚韧？
一股混杂着敬佩、同情与侠义的热流涌上心头。她深吸一口气，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抬手虚扶了一下凌云，声音清晰而坚定：“凌将军，凌云姐，二位不必如此。我沈婉虽来自……一个与这里很不同的地方，但我懂得何为信义，何为大义。凌霄将军以女子之身，扛起家国重任，血战沙场，这份胆识和气概，我沈婉佩服至极！谁说女子不如男？顶天立地，不让须眉，正是将军这般人物！”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迎向二人：“我沈婉在此立誓，必当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将军身份半字。只是……”她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窘迫，这是她此刻最真实的处境，也是她留下的合理理由，“我因意外流落至此，举目无亲，身无长物，如今确实无处可去。可否……容我暂留几日？作为回报，我可以照料将军伤势。别的不敢说，在处理外伤、防治感染发热方面，我或许有些……特别的办法，能助将军早日康复。”
“沈姑娘深明大义，凌云感激不尽！”凌云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切的欣赏与缓和，她将短刀收回袖中，“你尽管安心住下，把这里当成暂时落脚之处。不瞒你说，我少时也曾随名医游历，略通岐黄，凌霄的伤势一向由我亲自料理，方能确保秘密不外泄。此番，真是多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