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泼在脸上，激得沈翊一个哆嗦。
意识还没完全从系统空间的眩晕感里抽离，混杂着泥土和铁锈味的空气已经蛮横地灌满了鼻腔，耳边是嘈杂的、带着口音的呼喝，鞭子破空的锐响，还有压抑不住的痛哼。
他睁开眼。
光线昏暗，目之所及是粗粝的石墙，墙根生着滑腻的青苔。空气潮湿粘稠，吸进肺里沉甸甸的。这是一间地牢。他被反绑着双手，丢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身上那套不太合身的粗布短打湿了大半，紧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
“醒了？”一个油滑而粗嘎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沈翊转动僵硬的脖子，看见一个狱卒打扮的矮壮男人，正提着只剩半桶水的木桶，咧着一口黄牙冲他笑，笑容里没什么好意。“还以为你小子挺不过昨晚那顿鞭子呢。命够硬啊，细皮嫩肉的。”
鞭子？沈翊试着动了动，后背立刻传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痛楚，牵扯着四肢百骸都在抗议。这身体的状况糟透了。
“别乱动，老实待着。”狱卒用桶底磕了磕石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算你运气，大将军开恩，今儿起，你去‘止澜苑’伺候。收拾收拾，一会儿有人来提你。”
止澜苑？沈翊在脑海里迅速检索系统传送过来的基本信息。
这是一个古代架空世界，国号“胤”，他现在是胤国将军府里一个犯了小错被罚入地牢待审的杂役。而他此次的任务目标，是敌国梁国送来胤朝的质子，梁国七皇子，萧烬。
质子萧烬，年十六，在胤国为质已逾五载，就住在将军府西侧的“止澜苑”。一个身负国仇家恨、又因质子身份备受屈辱的少年，本该心硬如铁，却偏偏是个“恋爱脑”——这是系统的判定。他疯狂恋慕胤国大将军之女，苏云锦，为了她几次三番罔顾自身安危，泄露情报，最终落得个被胤国皇帝寻了由头凌迟处死、梁国也因此彻底放弃他、甚至以此为借口加大侵扰边境力度的悲惨结局。
“沈翊的任务：掰正萧烬的恋爱脑，让他看清现实，专注自身处境与家国责任，至少，活下来。
难度评级：C级（新手引导任务）。”
新手引导……沈翊扯了扯嘴角，牵动脸上的伤口，又是一阵刺痛。这开局可真够“引导”的。
他没等多久，地牢入口的石阶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体面些的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下来，扫了他一眼，对狱卒点点头：“就他？带出来吧。”
解开绳索的过程又是一番折磨，沈翊几乎是被半拖半拽地弄出了地牢。乍见天光，他眯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将军府很大，高墙深院，飞檐斗拱，气派非凡，但穿行其中的仆役个个低眉顺眼，脚步匆匆，透着一股沉闷的压抑。
管事一路无话，领着他七拐八绕，越走越偏僻，最终停在一处颇为荒凉的院落前。院门上悬着一块旧匾，字迹有些模糊，勉强能认出“止澜苑”三字。墙头野草丛生，朱漆剥落，门扉紧闭，寂静得不像有人居住。
“就是这儿了。”管事语气平淡，没什么起伏，“里头那位，是梁国的七殿下。虽说是个质子，但也是正经主子。你进去后，机灵点，该做的事做好，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尤其记住，离大小姐的‘锦瑟院’远点，若是冲撞了，谁也保不住你。”
沈翊低头应了声“是”。
管事似乎还想说什么，看了看那紧闭的院门，终究只是摆摆手：“进去吧，自有人安排你。”说罢，转身快步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晦气。
沈翊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落比外面看着更显破败。地方不算小，但空旷得很，没什么像样的花草，只有几株半死不活的树，叶子稀稀拉拉。正对着门的是三间正房，门窗紧闭，侧面两间厢房，看着也久未修葺。院子角落里堆着些杂物，覆着厚厚的灰尘。唯一有点活气的，是正房廊下放着的一个小炭炉，炉上坐着个陶罐，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白气，旁边矮凳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袍，身形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卷边角磨损的书。炭炉的热气虚虚地笼着他，勾勒出过分清晰的下颌线条和略显苍白的侧脸。他似乎完全沉浸在书卷里，对门口的动静毫无所觉。
沈翊放轻脚步，走到院子中间，停下，按照规矩躬身行礼：“小人沈翊，奉命来止澜苑伺候七殿下。”
翻书页的手指顿住了。
少年缓缓抬起头。
沈翊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眸子，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初看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藏着漩涡，能吸走所有的光。十六岁的年纪，面容已脱了稚气，显出清俊的轮廓，只是太过瘦削，唇色也淡，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羸弱，与眼底那份沉静到近乎死寂的神色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这就是萧烬。未来会为爱疯魔、最终惨死的质子殿下。
此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翊，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审视，甚至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片漠然的空寂。他看得沈翊后背发毛，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打量一件新添的、无关紧要的摆设。
过了几息，或许更久，萧烬才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声音不高，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名字。”
“沈翊。立羽翊。”沈翊保持低头的姿势。
“沈翊。”萧烬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他合上书卷，随手放在矮凳上，目光移向咕嘟作响的陶罐，“会煎药吗？”
“会些。”沈翊答得谨慎。原身会不会他不知道，但他自己为了应付各种快穿任务，杂七杂八学了不少。
萧烬不再看他，只淡淡道：“以后每日巳时，把药煎好，温在炉上。其他事情，李嬷嬷会告诉你。”他说完，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回字里行间，仿佛沈翊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