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是止澜苑里另一个老人,一个沉默寡言、脸上总带着愁苦之色的妇人。她给沈翊安排了住处——西厢房一间狭小但还算干净的屋子,交代了每日的活计:洒扫庭院,清洗衣物(主要是萧烬的几件旧袍),去大厨房领取份例的饭食和少量的炭火,以及,按时煎药。
“殿下的药,是府里大夫开的,治咳嗽的。务必仔细着,火候、时辰都不能错。”李嬷嬷再三叮嘱,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咱们这院子,轻易没人来,但也轻易出不得错。安安分分的,日子总能过。”
沈翊点头应下,心里却明白,这“安安分分”的日子,恐怕没那么好过。从李嬷嬷闪躲的眼神和欲言又止的神态,以及院子里近乎凝固的沉闷气氛里,他能感觉到这座止澜苑在将军府里微妙而尴尬的地位,以及萧烬所承受的那种无形的、全方位的压制和孤立。
任务目标就近在眼前,但第一步,是如何在这座压抑的院子里站住脚,取得萧烬哪怕一丝一毫的信任。
萧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正房的书房里,看书,写字,偶尔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手谈。他几乎不出院子,也极少说话。沈翊每日见到他,除了送饭、收碗、煎药时必要的几句简短的交代,再无其他交流。萧烬看他的眼神,始终是那种隔着一层冰的漠然。
这很不对劲。一个十六岁、身处逆境、未来会为爱痴狂的少年,心性不该如此沉静,甚至死寂。除非,那死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或者……即将喷发的火山。
沈翊不着急,他耐心地做好分内事,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煎药的火候掌握得分毫不差,从大厨房领回的份例饭食,哪怕只是粗茶淡饭,也尽量摆得整齐。他观察萧烬的生活习惯,发现他夜里咳嗽会加剧,便悄悄将炭火烧得旺些,在他书房门外挂上厚一点的旧门帘挡风。
转眼七八日过去,止澜苑一如既往的平静,像一潭吹不起波澜的死水。直到这天下午。
沈翊正在井边打水洗衣,院门忽然被“哐”一声大力推开。
几个穿着鲜亮、神态倨傲的仆役簇拥着一个华服少年闯了进来。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唇红齿白,眉眼骄横,手里把玩着一根镶玉的马鞭,正是大将军苏振远的幼子,苏云锦的弟弟,苏明轩。
“哟,这破地方,还是一股子霉味儿。”苏明轩用鞭梢掩了掩鼻子,目光扫过空荡的院子,径直落在闻声从书房走出的萧烬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质子殿下,好雅兴啊,又在看你们梁国那些没用的酸书?”
萧烬站在廊下,身形在苏明轩一众的衬托下更显单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眸,看向苏明轩时,深不见底。
“苏小公子有何贵干。”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贵干?不敢当。”苏明轩踱步上前,绕着萧烬走了半圈,眼神轻蔑,“本公子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我们大将军府养着的这位‘贵客’,近日可还安好?哦对了,听说你前几日又不知死活,想去我姐姐的锦瑟院附近‘偶遇’?被护卫拦回来了?”
沈翊心里一紧。原来还有这茬。萧烬对苏云锦的执念,已经开始显现了。
萧烬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更紧,没说话。
“怎么,哑巴了?”苏明轩逼近一步,马鞭几乎要点到萧烬胸前,“萧烬,你给我听清楚,你是什么身份?一个败国之奴,寄人篱下的质子!我姐姐是天上的云,你连地上的泥都不如!再敢靠近锦瑟院半步,不用我爹发话,本公子就先打断你的腿!”
身后的仆役们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充满了嘲弄。
萧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仍旧沉默,但沈翊能看到他下颌线绷出的僵硬弧度,和眼中那墨色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戾气的寒光。
那不是忍气吞声,那是在用尽全力压制某种即将破笼而出的东西。
“怎么,不服气?”苏明轩似乎很享受这种凌辱的快感,鞭梢这次直接戳到了萧烬的肩膀,用力一推,“本公子跟你说话呢!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萧烬被他推得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廊柱,才稳住身形。他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刺向苏明轩。
苏明轩被他看得莫名一怵,随即恼羞成怒:“还敢瞪我?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说着,扬起手中的马鞭,就要朝着萧烬抽下去!
沈翊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一个合格的任务执行者,应该在关键时刻刷取目标的好感度。但直接冲上去挡鞭子?太刻意,而且可能适得其反。
电光石火间,他瞥见脚边洗了一半的木盆和水桶。就在苏明轩鞭子挥下的瞬间,沈翊脚下一滑,“哎呀”一声惊叫,整个人带着木盆朝前扑去,盆里的脏水哗啦一下,大半泼在了苏明轩脚前的地面上,溅起的泥点子甚至沾湿了他华贵的袍角和靴子。
“混账东西!没长眼睛吗?!”苏明轩的鞭子没落在萧烬身上,自己却被溅了一身泥水,气得脸色发青,鞭子调转方向就朝沈翊抽来!
沈翊就地一滚,勉强躲开,鞭梢擦过手臂,火辣辣地疼。他连滚带爬地跪好,连连磕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地太滑,小人没站稳……冲撞了小公子,求小公子恕罪!”
他表现得惊恐万状,浑身发抖,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眼底的冷静计算。
苏明轩还要再打,旁边一个年长些的仆役拉了他一下,低声道:“小公子,跟个下贱胚子置气不值当,仔细脏了您的手。咱们今日还有正事,老爷那边还等着呢。”
苏明轩这才恨恨地收回鞭子,指着沈翊:“回头再收拾你!”又狠狠瞪了萧烬一眼,“你给我记着今天的话!”说罢,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一地狼藉和湿漉漉的脚印。
院门重新关上,死寂重新笼罩。
沈翊从地上爬起来,手臂上的伤不算重,但挺疼。他看向廊下。
萧烬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他望着苏明轩等人离去的方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黑得吓人,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深沉的海面,酝酿着无声的惊涛。他紧握的拳头,指缝里似乎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是刚才指甲刺破了掌心。
沈翊默默走过去,捡起翻倒的木盆和水桶,开始收拾地上的狼藉。他没说话,也没去看萧烬。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被解读为怜悯或刺探。
他只是一板一眼地清理着,将脏水扫到角落,把溅湿的地面用干布尽量擦干。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与这院子里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和屈辱感格格不入。
就在他擦拭最后一块水渍时,头顶传来萧烬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面。
“为什么。”
沈翊动作一顿,抬起头。
萧烬已经转过来,正低头看着他。那双深渊般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沈翊有些狼狈的身影。他问得没头没尾,但沈翊听懂了。
为什么“恰好”在那个时候滑倒?为什么泼出水挡住苏明轩的鞭子?
沈翊垂下眼,继续手里的动作,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确实滑。小人不想挨鞭子,更怕……小公子在咱们院子里动了手,传出去,于殿下声名不利,恐怕……还会引来更多麻烦。”理由给得合情合理,带着小人物特有的、对更大麻烦的畏惧。
萧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地压在沈翊身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探究。
良久,就在沈翊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时,萧烬转身,走向书房。
“把药端进来。”他留下这句话,身影没入房门后的阴影里。
沈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臂上的伤隐隐作痛,但他知道,刚才那场意外,或许已经在这潭死水上,投下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虽然涟漪未显,但水底的寒流,已经开始悄无声息地转向。
他低头,看见自己刚才擦拭过的青石砖缝隙里,留下了一线极淡的、未被完全擦去的暗红水痕,混在泥水中,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萧烬掌心的血。
沈翊用抹布,一点点,将那点痕迹彻底抹去,不留丝毫痕迹。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那个咕嘟作响的小炭炉。
药,快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