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被浸泡在止澜苑这潭粘稠的死水里,缓慢地流淌,日复一日,几乎看不出变化。但沈翊能感觉到,那潭水表面之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日苏明轩闹过之后,萧烬对他依然没什么话,但那种彻骨的、视若无睹的漠然,淡了些许。至少,当沈翊端着煎好的药或晚膳进入书房时,萧烬偶尔会从书卷或棋局上抬一下眼,虽然目光依旧没什么温度。
沈翊也谨守本分,不多话,不逾矩。他观察到萧烬夜里咳嗽确实频繁,便跟李嬷嬷打听,得知府里大夫开的只是最普通的润肺方子,效果有限。他借着去大厨房领份例的机会,小心地向管采买的婆子打听,花了些原身攒下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铜板,弄来一小包品相不佳但确实有用的川贝母。每次煎药,他悄悄捻几粒,细细磨碎了混入药罐底层。几天下来,萧烬夜咳的声音似乎减轻了些,虽然他自己从未提过。
这天午后,沈翊正提着一桶刚打上来的井水,准备擦洗正房的窗棂。天气转凉,井水冰凉刺骨。刚走到廊下,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烬走了出来。他今日换了件略厚些的苍青色旧袍,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手里拿着两本书。看到沈翊手里的水桶,他脚步顿了顿。
“去打些热水。”他声音平淡地吩咐,“兑温了再用。”
沈翊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应“是”。心里却微微一动。这是萧烬第一次对他的具体行事提出要求,虽然只是关于一桶擦窗的水。
等他兑好温水回来,萧烬已经不在廊下了。书房的门半掩着。沈翊默默擦拭窗棂上积落的灰尘,动作仔细。擦到侧面一扇较高的窗时,他隐约透过窗纸的缝隙,瞥见书房内靠墙的书架旁,萧烬正蹲着身,似乎在整理最下层的几册书卷。他的背影对着这边,单薄,但脊背挺直。
就在沈翊移开视线,专注于手中抹布时,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闷哼,像是碰倒了什么,紧接着是书卷落地的簌簌声。
沈翊动作停下,略一犹豫,还是转身走到书房门口,隔着门轻声问:“殿下?可需要小人进去收拾?”
里面静了片刻,才传出萧烬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进来。”
沈翊推门而入。只见书架旁散落着几本旧书,一个原本放在书架顶上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紫檀木匣子翻倒在地,盖子开了,里面似乎是一些信笺和零碎物件,也洒了出来。萧烬正扶着书架慢慢站起身,脸色比平日更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右手按在左侧小腿上,袍角隐约透出一抹暗色——似乎是撞到了旧伤,渗血了。
“不小心碰倒了。”萧烬解释了一句,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沈翊听出了一丝极力掩饰的痛楚和……狼狈。
“小人先扶您坐下。”沈翊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上前,小心地扶住萧烬的手臂。触手冰凉,能感觉到那单薄衣料下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充满了戒备,但萧烬并没有推开他。
将萧烬扶到书案后的椅子上坐好,沈翊立刻回身去收拾地上的狼藉。他将散落的书籍一一捡起,拂去灰尘,按大致分类放回书架。那个沉重的紫檀木匣子,他也小心地捧起,盖子还开着,他目不斜视,准备将散落的信笺和物件收拢放回。
“等等。”萧烬忽然出声。
沈翊动作一顿,捧着匣子看向他。
萧烬的目光落在那匣子里,黑眸深不见底。他沉默了几秒,才道:“里面有一块青灰色的旧砚,右下角缺了一小块……拿出来。”
沈翊依言,很快在那些零碎物件里找到了那块砚台。确实是很旧的砚,石质普通,样式古朴,右下角有个明显的缺损。他双手捧着,递给萧烬。
萧烬接过,指尖拂过那处缺损,动作很轻,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透过这冰冷的石头,看到了极其遥远的、褪了色的东西。但那恍惚只有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将砚台放在书案上,声音恢复了平淡:“其他的,收进去吧。匣子放回原处。”
“是。”沈翊利落地将其余东西收好,合上匣盖,将它重新放回书架顶层。放的时候,他留意到匣子边缘有未擦净的积灰,看来确实是许久未曾动过了。
收拾完地面,沈翊看向萧烬按着的小腿:“殿下,您的腿……”
“无妨。”萧烬打断他,放下按着伤处的手,袍角那抹暗色似乎扩大了一点。“旧伤而已。”
沈翊没再多问,转身出去,很快端来一盆干净的温水,手中还拿着李嬷嬷那里备着的、最普通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殿下,伤口若破了,还是清理一下为好,以免溃烂。”他将东西放在萧烬手边的矮几上,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萧烬看了看那盆水,又看了看沈翊。沈翊垂手站着,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姿态恭敬,没有多余的表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窗外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良久,萧烬才极轻微地挪动了一下伤腿,伸手去解那处的衣带。动作有些滞涩,一方面是疼,另一方面,似乎并不习惯在他人面前处理伤口。
沈翊适时地上前半步,声音依旧平稳:“小人帮您?”
萧烬的手指停在衣带上,抬眼看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沈翊平静无波的脸。他在审视,在衡量。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沈翊蹲下身,动作小心而迅速地解开萧烬小腿处的束缚。旧袍下,是一段瘦削伶仃的小腿,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而在小腿外侧,一道狰狞的旧疤横亘着,颜色暗沉,皮肉微微凸起,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此刻,旧疤靠近脚踝的一端,果然裂开了一道新的小口子,正缓缓渗出血珠。
沈翊用温水浸湿布巾,拧得半干,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灰尘。他的动作很稳,力道控制得极好,既清理干净了,又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触碰伤口带来疼痛。然后,他拿起金疮药,均匀地撒在裂口处,再用干净的细布条,一圈圈缠绕包扎好,松紧适度。
整个过程,萧烬一言不发,只是垂眸看着沈翊的动作。沈翊能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包扎完毕,沈翊将换下来的脏布巾和金疮药收好,端起水盆:“殿下若没有其他吩咐,小人先出去了。”
“你处理伤口很熟练。”萧烬忽然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翊端着盆,半转过身:“以前在杂役房,磕碰难免,自己胡乱处理的,略懂些皮毛。”
这解释合情合理。萧烬没再追问,只是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又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落回书案上那块缺角的旧砚上。“去吧。”
沈翊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外,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因蹲久而有些发麻的腿清醒了些。他低头看了看盆中微红的水,又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块缺角的旧砚……还有萧烬那一瞬间的眼神。
这个看似死水一潭、心如枯井的质子殿下,心里藏着的,恐怕远比“恋爱脑”三个字要复杂得多。那深潭之下,不仅有冰,有火,或许还有更多被时光和屈辱掩埋的、沉重的东西。
他需要更耐心,也需要更谨慎。
接下来的几天,萧烬的小腿伤处渐渐结痂。沈翊每日送药送饭时,会例行公事般问一句“殿下伤处可还安好”,得到的总是一句简短的“嗯”或“无妨”。但沈翊注意到,书房里那盆原本只是摆设的、半枯的兰草,被他换上了干净的清水后,萧烬没有再让人搬走。他擦拭书架时,萧烬也没有再像最初那样,在他进入书房时便立刻停下手中的事,表现出明显的排斥。
一种极其缓慢的、近乎无形的变化,正在这方小小的、被遗弃的天地里发生。